推开病房门时，里面安安静静。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轻得像呼吸。

　　时姜像往常一样放下挎包，轻手轻脚进了洗手间。

　　医生反复叮嘱过年年免疫力弱，她从外面回来，必须仔细消毒洗手，从指尖到手腕，一遍又一遍，不敢有半分马虎。

　　五六分钟的功夫，病房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时姜脸色一冷，火气冲上来，猛地拉开洗手间门。

　　“谁让你进来……”

　　她以为是阴魂不散的程小添。可抬眼望去，站在病床边的人，却是谢铮。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姜浑身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

　　刚才面对程小添的刺、憋了一路的恶心与屈辱，在他沉静安稳的目光里，一点点沉淀下去。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应该在这里。”

　　谢铮声音低沉，稳得让人鼻尖发酸。

　　时姜微微一怔，为自己刚才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轻声道歉。

　　“不好意思，我刚以为是……一个很惹人厌的世仇。”

　　“世仇？”

　　谢铮第一反应是白天强行把她带走的何兆业。

　　时姜看出他的联想，轻轻摇头：“不是他。”

　　她语气冷了几分，连提都觉得反胃，“比他恶心一百倍。反正……能跟何兆业凑到一块儿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行呗。”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程小添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吹了声口哨，一副刚好听见的模样。

　　“合着利用完我，我就成恶心的坏鸟了？”

　　他手里拎着小卖部买来的一大袋儿童零食，啪嗒一声放在床头柜，语气轻佻又欠揍。

　　“年年一看见，说不定立马跳起来，病直接痊愈。”

　　时姜冷笑一声，看都懒得看他。

　　她从墙角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刻意绕过离自己最近的程小添，径直递到谢铮面前。

　　“让你担心了。”

　　说这话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羞涩。

　　谢铮接过水瓶，目光淡淡扫过程小添。

　　程小添脸上的散漫微微一僵。

　　两人视线交错，没有打招呼，却分明认识。

　　时姜心头微顿，却没多想。

　　“白天被带走后，没事吧？”

　　谢铮开口，语气自然，又特意补了一句，“我联系不到你。”

　　时姜一下了然。

　　早上被何兆业扣下手机，后来又一直折腾，直到现在都没开机。

　　谢铮找不到人，怕是真的急了，才直接来医院赌一把。

　　如果这里也找不到，他大概会直接报失踪。

　　“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她认真解释，声音放软，“手机一直没电，刚还没来得及开机。”

　　“对啊，别瞎操心。”

　　程小添在旁阴阳怪气插刀，“刚还哄着我签了几千万大单，可上道了。”

　　“程小添！”

　　时姜猛地抬眼，指着门口，声音又气又冷。

　　“你给我滚出去，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谢铮微怔。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这么鲜活的模样。

　　怒目圆睁，明明在发火，腔调里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糯感，凌厉不足，娇嗔有余。

　　像极了那个护着妈妈的小话痨何贺年。

　　“就是就是，不要脸！”

　　何贺年屁颠屁颠跑到床头柜，扒拉着程小添带来的零食袋。就算什么也碰不到、吃不着，能看上一眼也算出气。

　　谢铮安静看着，没打扰任何人。

　　他指尖握着那瓶矿泉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年年身上，神色沉静，像一座沉默却安稳的山。

　　确认她没事，他便起身，准备告辞。

　　程小添也跟着起身，慢悠悠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

　　时姜忽然想起，谢铮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

　　她抓起东西，轻手轻脚追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边，两道身形挺拔的男人并肩而立。

　　声音压得很低，却一丝不差飘进她耳里。

　　程小添先开口，语气少了平日里的轻佻，多了几分认真。

　　“我没想到，何兆业这次招惹的，是你。”

　　谢铮靠着窗，指尖随意夹着烟，没点燃，声音淡而冷。

　　“他还不知道我是谁。”

　　程小添轻吁一声，语气复杂：“你要是早露面，何兆业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她。”

　　“我们刚认识。”

　　谢铮语气平静。

　　“不会吧。”

　　程小添说完，终是忍不住，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试探，几分尖锐。

　　“你竟然……对一个有夫之妇感兴趣？”

　　谢铮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捻了捻烟身。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是感兴趣。”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刻意撇清。

　　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最合适的理由。

　　“只是觉得她可怜。一个人撑得太辛苦，顺手帮一把。”

　　程小添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信非信。

　　最终只轻轻“哦”了一声。

　　走廊拐角处，时姜僵在原地。

　　手里攥着的外套和钥匙，被握得微微发烫。

　　她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眼眶一点点泛红，却不是因为暖，而是因为那点刚刚冒头的心动，被一句“顺手帮一把”，轻轻按了回去。

　　她早该明白。像谢铮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动心。

　　不过是可怜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