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同时也认出了女子的身份。
孔瑞黛，工部六品主事之女。
那布料在众人眼前晃了一遭，就被孔瑞黛丢在了地上，锦鞋踩上去碾了好几下。
老板已然从柜台前走了出来，额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声解释：
“这位小姐，你可不能毁人清誉，满京城中人人都知，我们锦云阁的布料皆是上乘，绝不可能弄这种残缺货色。”
“呵。”
孔瑞黛抬着下颌，眼高于顶。
“那你的意思是，本小姐是故意来找茬的了？”
此话一出，老板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
他身后的伙计看不下去，上前要抢走布料。
“空口白牙，拿着一块破布就来指摘我们，你敢把布料给我们看看吗？”
孔瑞黛一个眼神，身后的大汉就挡在了她面前。
她轻嗤一声：
“谁知道你会不会借机把布料抢走，毁灭证据，总之今天这事没完。”
“要么十倍赔偿，要么关门！”
“别以为你们背靠相府，就能在京城中为非作歹，谁不知道相府家那位大小姐，如今已成了满京城人的笑柄。”
孔瑞黛此话一出，原本就喧闹的人群声音越发响亮，句句直指苏慕烟。
就在这时。
一道清丽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满场嘈杂。
“这位小姐，左右不过什么大事，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堪？”
苏慕烟刚说完话，人群便自动让开一条道。
孔瑞黛下巴高高扬起，斜睨了苏慕烟一眼。
哪怕苏慕烟戴了斗笠，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苏大小姐吗？怎么，你家中那位病弱的世子爷不需要你随身服侍，还能放你出来？”
这两日，苏慕烟换嫁的事情已经传得满京城人人皆知。
孔瑞黛声音尖锐，语调轻佻。
“我活这么多年岁，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蠢成这样，上赶着嫁给一个活死人守活寡。”
“要是我娘把我生得这么糊涂，早就气得出家做尼姑了！”
她话里半分脸面都没有给苏慕烟留。
原本苏慕烟就已是人群议论焦点，眼下周围人非议的声音越来越大。
虽然没有直接骂她蠢，却也觉得她一时置气，目光短浅。
那些难听的词钻进耳朵里，就连身后的雪儿都看不下去，要出声维护自家夫人。
苏慕烟却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淡淡地弯了唇角。
方才这片刻，她已然认出了孔瑞黛。
她和苏晚柔交好，还去过相府几次，苏慕烟不止一次撞见苏晚柔和孔瑞黛窃窃私语，孔瑞黛对她冷脸相待，偶尔还会忍不住嘲弄几句。
见没有激怒苏慕烟，孔瑞黛略显挫败，正要继续开口时，却被苏慕烟率先打断。
“孔小姐。”
“你既说我锦云阁的布料有问题，又不肯拿出来让人当众查验，岂非自己做了歹事心虚？”
“你别胡说八道！”孔瑞黛声音高了几分，“我这分明是怕你们……”
她说得急，压根没有注意到雪儿在苏慕烟的示意下，快步过去把布料抢了过来。
孔瑞黛瞳孔微缩，想叫人抢回去，却见苏慕烟已然摊开了布料展现在众人面前。
她朗声道：“诸位应当知道，锦云阁建立至今三十余年，从不曾以次充好，且锦云阁的布料件件登记入过库，若是真有瑕疵，入库验料时就会察觉，绝不可能明知再犯。”
那布料虽然沾了鞋印，却依然能瞧出针脚稀疏，一看便与店内的其他布料不搭边。
有人琢磨了两下，也深思起来。
锦云阁资历深厚，甚至会有几个宫中贵人偶然采买，他们不必自砸招牌。
“再者……”苏慕烟抖了抖手上已经被孔瑞黛踩得沾了灰的布料，“这匹劣料子，绝非出自锦云阁。”
雪儿从老板手里拿来正在售卖的布料，举起来和苏慕烟手里的布放在一起做对比。
“锦云阁所有的绸缎布料，在右下方皆有本店独有的暗纹。”
“而此布料织工粗劣，诸位大可再好好看看。”
有几个人上前几步，视线凝于两块布料之上。
果不其然，那块破布上该有暗纹的地方空无一物。
随即，便有经常来锦云阁买布的老主顾开口直言：“世子夫人说得是，我家中夫人最喜锦云阁的料子，每次采买回去皆能看见暗纹。”
“我的也有！”
这人才买了料子，直接当众翻开。
众人一一对照，心中便有了分寸，看向孔瑞黛的眼神也变了。
孔瑞黛哪曾想苏慕烟会突然冒出来，更没想过简单一块料子里还有这么多门道。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不少，说话也有些不稳：“你……”
但她还是强撑着气势。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卖的，就是为了让我状告无门！”
“罢了，本小姐不跟你们这些人计较，这次就算我倒霉！”
她说完，拂袖就要带着身边的人走。
苏慕烟走过去，挡在她身前。
雪儿上前一步。“姑娘且慢。”
她眼神锋利，身为侍奉苏慕烟从小到大的贴身侍女，倒也带了几分苏慕烟身上的气势。
“这世上哪有空咽委屈的道理，今日这事，我家夫人一定给你个交代。”
孔瑞黛面上泛起急色，语气陡然发紧。
“你放开我！当心我报官！”
“正好，”苏慕烟叫人把布料收好，却是一脸恳切，“你既说有人故意借锦云阁的名头卖劣货，那还请孔姑娘去官府为我们作证，定要把这个招摇撞骗的贼人抓到。”
“也好叫他好好赔给孔姑娘，诸位说是或不是？”
苏慕烟压根没有给孔瑞黛的拒绝的机会，面向人群。
到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帮着苏慕烟说话，纷纷劝着孔瑞黛去报官。
孔瑞黛脸色苍白，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总算是见识到了苏慕烟的厉害。
一个满京城的笑话，竟敢当众下她的脸！
苏晚柔不是和自己说，那个嫡姐就是个蠢笨如猪的货色吗？
早知道会闹成这样，她今日就不该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内情，眼下最多是丢个面子，若是真的闹去了官府……
孔瑞黛心中恨得咬牙，费力甩开雪儿的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本小姐，”孔瑞黛维持着倨傲的姿态，“一块破布而已，本小姐懒得跟你们再计较，滚！别当我的路！”
身后的汉子围上来护住孔瑞黛，路过苏慕烟身侧时，孔瑞黛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像是淬了一道寒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世子夫人，您最好保证自己铺子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出问题！”
苏慕烟笑容嫣然，对上孔瑞黛的视线。
“孔姑娘慢走。”
孔瑞黛一噎，瞪了苏慕烟一眼便匆匆离去了。
等人一走，原先看热闹的人便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