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者:堇雾
发布时间:2026-03-09 15:41:46
字数:4895
娘亲病重时,父亲却成了长公主最宠爱的面首。
娘亲因此含恨而终,我也沦为与野狗抢食的流浪女。
十年来,我吃尽苦头,隐忍蛰伏。
终于成为长公主府中最不起眼的粗使丫鬟,有机会亲手斩下负心人的头颅。
我攥着淬毒匕首,挑开重重珠帘,本以为会看到父亲醉生梦死的丑态。
那个传闻中极尽荣宠的面首,此时却被两条生锈的铁钩穿透了琵琶骨,吊在半空,在我面前晃了晃。
01
血顺着他的脚尖,滴滴答答落在砖上。
今夜,长公主宇文嫣在外大摆宴席。
满朝文武都在向她贺寿,极尽谄媚。
我好不容易趁此机会摸进主院,却没想到,看见了这样一副炼狱般的惨状。
父亲身上穿着名贵雪缎中衣,却被鞭痕和烙印割裂得破破烂烂。
我抬头冷眼看着他。
多年来,母亲含恨而终的脸,在我脑海中日夜盘旋。
我曾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画面,肯定要一刀一刀活剐了他!
看他这般狼狈,随时都可能断气,我只觉得痛快。
我想,他定是年老色衰了。
曾经名满青州的第一美男和才子,终究也敌不过岁月的磋磨。
长公主玩腻了他,便将他像条狗一样吊在这里折磨。
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我握紧匕首,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只要一刀,就能划破他的喉咙!
盘踞十年的恨,就能了结。
然而,门外突然有了响动。
我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宇文嫣踉跄着闯了进来。
她浑身酒气,保养得宜的脸扭曲着。
“陆昭允……”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父亲面前,降下锁链,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父亲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闷哼。
“外面那么热闹,你听见了吗?”
宇文嫣凑近他,咬牙切齿。
“所有人都以为,你在我房里享福,我们情深意笃,可是你呢?”
她突然爆发,狠狠扇了父亲一巴掌。
“十年了!整整十年!”
宇文嫣尖叫起来,像个疯子。
“我给你无上荣华,我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体面!可你!连碰,都不肯让我碰一下!”
什么?!
十年未曾同房?
被外人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夜夜承欢,是个功夫了得的男宠,竟然从未让长公主近过身?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鳏夫!你还在为那个贱人守身如玉吗!”
宇文嫣歇斯底里地撕扯着他的衣襟。
“我堂堂大魏长公主,哪一点不如那个村妇!我低声下气地哄你,我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多看我一眼!”
父亲终于睁开了眼。
死寂冷漠,没有半点温情。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滚。”
宇文嫣愣住了。
下一瞬,她眼里的癫狂化作彻骨残暴。她拔下头上的金簪,扎进父亲肩膀的伤口里。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哀嚎。
“好,好,你骨头硬!”
宇文嫣哭着拔出簪子,鲜血溅了她满脸,突然又崩溃了。
“不……不是这样!”
她慌乱地丢掉簪子,用华贵衣袖去堵父亲流血的伤口,落泪的同时又开始颤抖。
“陆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死,你别离开我!”
“来人!快来人!把他放下来!叫太医!倘若救不活陆郎,本宫诛你们九族!”
门外涌入大批侍卫和太医,手忙脚乱地将父亲解下来抬走。
宇文嫣跌坐在血泊中,又哭又笑。
我依旧藏在暗处,大气也不敢出。
手中的匕首,却逐渐重若千钧。
我开始看不懂了。
如果父亲真的是贪图富贵才抛妻弃女,他怎么会宁受酷刑,也不肯委身?
当年在青州,那个会把我扛在肩上摘桂花,会为娘亲画眉的父亲……
为什么突然嫌弃这个家是累赘?
他,真的是个负心汉吗?
02
我想见父亲。
想亲口问问他,这十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被救活后,一直被幽禁在长公主府最深处的折梅院。
那里守卫森严,我作为最低等的粗使丫鬟,连院门都靠近不了。
我偷了府医房里的极品金疮药,日日在折梅院外围干粗活,寻找时机。
可麻烦却先找上了门。
府里的管事刘麻子,是个欺软怕硬的老色鬼。
他早就垂涎我的姿色,明里暗里摸过我好几次手,都被我冷脸挡了回去。
因为我不从,他就处处刁难我。
别人休息我劈柴,别人吃饭我刷夜壶。
这天傍晚,我刚提着一桶水走到折梅院外的夹道,刘麻子就堵住了我的去路。
“珺儿,这大半个月天天往这儿凑,怎么,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他色眯眯地靠过来,伸手就往我腰上搂。
“那里面住的是个废人!你倒不如从了哥哥我,保你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
我嫌恶地退后,眼神冰冷:“滚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小贱蹄子!”
刘麻子恼羞成怒,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我脸上扇来。
我眼神一凛,正欲动手卸了他的胳膊。
“吱呀。”
折梅院那扇常年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刘麻子的手僵在半空。
父亲披着大氅,脸色苍白地站在门槛内。
他比之前更瘦了,冷风似乎就能将他吹离。
刘麻子吓得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陆,陆主子饶命!是这小丫头不懂规矩,惊扰了您,奴才这就把她打发了!”
“聒噪!掌嘴。”
刘麻子哪敢违抗,赶紧卖力扇自己。
我站在原地,不由得偷觑父亲的脸。
他瘦削的下颌绷得很紧,目光虚虚落在我旁边的空地上,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轻笑。
“陆郎,今日怎么有兴致过问府里的杂事了?”
宇文嫣在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来,眼神里闪过玩味。
“怎么?”她走到父亲面前,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你看这丫头顺眼?倘若喜欢,本宫就把她赐给你,做个暖床的侍女可好?”
宇文嫣在试探他。
只要父亲点头,或者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在意,以宇文嫣变态的占有欲,我今晚就会被剁碎了喂狗。
父亲沉默着,突然转身,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剑!
剑光一闪。
利刃毫无征兆地刺进了我的左肩!
我痛得跪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衫。
剧痛袭来,我却在这一刻,看清了他的表情。
原本死寂的眼眸,此刻满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决绝。
流浪时,我遇到了愿意教我武艺的师傅,太清楚杀人的路数。
父亲这一剑看似狠辣,实则精准避开了心脉,只挑破了皮肉。
他,是故意的?
“我说过,不需要人伺候。”
他对长公主的态度不算好,冷脸离开。
宇文嫣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追了上去。
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她只看到父亲为了拒绝其他女人,竟然亲自动了手。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变相的“忠诚”。
“陆郎!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
宇文嫣像个怀春少女,提着裙摆就跟着往里走。
临进门前,她心情极好地瞥了眼地上的刘麻子。
“陆郎嫌脏,把他剁了,丢去乱葬岗!”
几声惨叫过后,夹道里恢复了平静。
03
那一剑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也让我吃了不小的苦头。
我躺在下人房里,发了两天高热。
深夜,迷迷糊糊间,窗棂被人轻轻叩动。
我猛地惊醒,翻身下床。
那里,已经静静躺着一个青瓷小瓶。
只有皇室宗亲才用得上的生肌玉骨膏。
我握着那个还残留着体温的药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捏刺痛。
伤好之后,我像疯了一样寻找接近他的机会。
可是,父亲仿佛铁了心要跟我划清界限。
只要我一靠近折梅院,他就立刻唤人将我赶走。
偶尔在花园远远撞见,他也是面罩寒霜,眼神冷酷,几次三番对管事施压,要把我发卖出府。
他越是推开我,我就越是不甘心。
终于,在这个雨夜,我等到了机会。
长公主被皇帝急召入宫,府内守备松懈。
我摸黑翻进了折梅院,在假山附近,堵住了正准备回房的父亲。
他看见我,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张口喊人。
我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抵在假山冰冷的石头上。
“怎么?主子就这么怕我一个粗使丫鬟?”
我咬着牙,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故意用最恶毒的话刺他。
“你几次三番要把我赶出府,是不是做贼心虚?还是因为认出我了,怕我来要你的狗命?!”
父亲张口欲言,脸上的表情几次变化。
他在犹豫些什么?
“你说啊!别浪费时间!”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最终还是见不得我落泪。
“你若铁了心要杀我……那晚,你就该动手了。”
我浑身一震。
那天在屋里,长公主都没有发现我,他被吊在半空,始终闭着眼,怎么可能知道?!
“你从生下来,身上便带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父亲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住,颓然地放下。
“你一靠近,我就闻到了。”
“阿予……我的女儿。”
这一声“女儿”,击溃了我所有的隐忍。
“既然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为什么要刺我那一剑!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我揪着他的衣襟,崩溃地低吼。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连我都不能说!”
“我感觉到你不会害我,这么多年了,我只求一个真相!告诉我,为什么?!”
父亲反手抓住我的肩膀,他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怪物!宇文嫣是个疯子!她是个扭曲的变态!”
“这里是炼狱!你不该来这里!走……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我不走!”我执拗的望着他,“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有苦衷,只要你说……我就愿意信你这一次!”
我说出这句话时,整颗心都在发颤。
我太渴望那个真相了。
我渴望他告诉我,他不会背叛母亲,更舍不得抛弃我。
他避开我的目光,合上眼落下浊泪。
“当年……”
刚吐出两个字。
附近突然传来踩碎枯枝的声响。
父亲瞳孔骤缩,立刻将我推开。
04
我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宇文嫣。
她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带刀侍卫。
涂着猩红口脂的唇颤抖着,显然气急。
“陆昭允,我当你是什么清高孤傲的圣人!原来,你早就背着我,跟这贱婢偷情?!我要杀了她!”
“殿下。”
父亲挡在我面前。
“你误会了!这个贱婢不知死活,趁夜潜入我的院子,想要偷窃御赐之物。”
“我正欲审她,殿下就来了。”
宇文嫣狐疑地盯着父亲。
“是么?”她冷笑一声,“陆郎,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吗?你刚才,明明离她那么近!”
“她会武。”父亲面不改色,“我只是个废人,方才若不近身制住她,恐怕已经被她逃了。”
“殿下若不信,大可现在就砍了她。死在我院里,都嫌晦气。”
说罢,他退开半步,示意她上前。
他太了解宇文嫣了!
她生性多疑,但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疯子!
如果父亲拼死护我,我今晚必死无疑。但他表现得越是冷酷无情,宇文嫣反而越会动摇。
果然,宇文嫣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
她绝不容忍父亲心里有别的女人,但如果只是个不长眼的小贼,那就不配脏了她的手。
“既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贱婢……”
宇文嫣丢下刀,眼神睥睨。
“来人,先把她押进水牢关起来!”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父亲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身侧那只攥紧的拳头,鲜血和着雨水砸落。
……
污水没过我的膝盖,老鼠嚣张的发出吱吱声。
我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不断回想父亲最后的眼神。
万万没想到,临近深夜,宇文嫣竟然亲自来了。
我的身份,本不值得她跑一趟。
“殿下……”我继续伪装成惊恐的丫鬟,“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偷东西了,求殿下饶命……”
“行了。”
宇文嫣冷笑着走近。
“别装了!你,就是陆郎和那个贱人所生的孽种吧!”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宇文嫣看我僵硬的表情,愉悦轻笑。
“你以为你装成粗使丫鬟混进府里,本宫就查不到你的底细?”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怨毒,
“你生了一双和你娘一样狐媚的眼睛!本宫看了就觉得恶心!”
“那为什么不直接在院子里杀了我?”
她闻言怔愣,随即连连摆手。
“不,不!本宫花了十年时间,才把他身上的刺一根根拔下来!如果当面杀了他的亲生骨肉,他会恨我一辈子的!”
她站起身,又陷入了病态痴狂。
“我还要他心甘情愿地爱上我,所以,你不能死在我的刀下。”
宇文嫣冲身后挥了挥手。
“你要死于一场意外!比如……不小心跌进了南疆毒蛇堆里,连骨头缝都爬满毒蛆,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数百条色彩斑斓的蛇交缠,被侍卫用铁叉挑起,准备直接倒进我所在之处。
我绝不能死在这个疯女人手里!
跟随师傅苦练多年的内力爆发,我掰断了铁栅栏,试图抢先冲出去。
“拦住她!”宇文嫣尖叫后退。
我从豁口处窜出,打翻了提着麻袋的侍卫,惨叫声四起。
他们躲闪不及,被毒蛇咬中,顷刻间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我趁乱夺下长刀,斩断了几条扑面而来的毒蛇,直逼宇文嫣的咽喉!
“护驾!”
她身边的心腹高手绝非等闲之辈。
三柄长剑呈品字形将我逼退,他们内力极其深厚,一掌拍在我的刀背上,震得我虎口碎裂,长刀脱手而出。
终究,还是实力悬殊!
眼看长剑就要贯穿我的身体。
“轰隆!”
水牢顶部突然爆裂,几道黑影从天而降!
“快走!”
有人拦腰救下我。
“有刺客!给本宫杀光他们!”
宇文嫣在浓烟中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被黑衣人夹在肋下,跃上屋顶。
公主府的隐卫如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涌来,我们在雨夜的屋脊上疯狂逃亡。
护着我的黑衣人武功极高,一把软剑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将所有射向我的冷箭尽数挡下。
在跃过最后一道高墙时,隐卫统领掷出了飞斧。
黑衣人为了护我,转身用剑去挡。
“呃!”
突如其来的飞镖,挑破了她脸上的面罩。
我也在这一瞬间,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眼眸,她的轮廓,哪怕在梦里,我也刻骨铭心。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