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钧被他这么顶得一噎，盯着他看了几秒。

　　心头那点指责，忽然就软下去。

　　他太清楚这个弟弟了。

　　从小脾气冷硬，桀骜不驯，家里实在管不住，才硬塞进部队里磨棱角。

　　原以为能磨平他的刺。

　　却没想到一场任务下来，落下严重的创伤应激，不得已提前退伍。

　　这么多年就守着战友的汽修店，对旁事过闻不问。

　　直到今朝。

　　看他愿意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动了怒，破了例。

　　甚至愿意把藏了多年的人脉与底气，一股脑摆到明面上。

　　谢钧心里五味杂陈。

　　有对时姜的感激，更有压不住的担忧。

　　心疼一个人，正是情陷的开始。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转了弯，没再接着强行劝。

　　只沉声道：“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多嘴。”

　　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转身往门口走，临出门时又顿住脚，回头问了句。

　　“两口子吵架别上赶着。万一回过头人家夫妻如胶似漆，弄得你里外不是人。”

　　谢铮应了声，漫不经心地答。

　　“知道了。”

　　门合上，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有吊灯的暖光落下来，裹着一室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

　　谢铮盯着故意卖惨的淤青盯了会儿。

　　之后拧上药油罐，径直回了房。

　　当晚，他就梦见了在兵营度过的日子。

　　“铮子，给！”

　　战友嗓门洪亮，从下铺递上来一瓶药油。

　　与时姜送的那瓶一模一样。

　　他爽朗又热心介绍道：“摔着碰着就涂这个，消肿快，扛造！”

　　谢铮那时候还年轻，自视甚高，傲气凌人，是全队最拔尖的尖兵。

　　拍开了对方的手，嘴硬决绝。

　　“不用，我没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不娇气，是得顾着自己。”

　　肖宇硬是把药油塞进他口袋，絮絮叨叨像个老妈子。

　　“像你养尊处优的少爷平时用不上这些东西。”

　　“等回过头我让家里再寄来点，给你整一瓶放工具箱。”

　　那时的风很轻，兄弟的笑声很亮。

　　朝夕相处久了，谢铮刚进去一副纨绔桀骜的刺头劲儿，慢慢的，磨掉了。

　　闲暇之余，他就坐在操练场上，听这个来自农村的娃吹着悠扬的风琴。

　　满心规划着，等退伍后，就继承家里的汽修店，迎来送往，保每一个车友平安上路，稳当回家。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明亮，很质朴，澄澈像稚童。

　　跟那个小鬼头有得一拼。

　　可惜在一次金三角护送任务途中突遭埋伏，敌方车辆疯狂围堵冲撞。

　　情急之下，肖宇充当了他的掩护。

　　巨大的冲撞、玻璃破碎，还有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再一次充斥了他的梦境。

　　……

　　谢铮猛地从床上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床头柜上，那瓶熟悉的药油静静置放着。

　　刻在记忆里的味道，这辈子都忘不掉。

　　退伍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时常能看见肖宇，以一具半透明的身影守在汽修店。

　　所有人都说他病了，那只是创伤后的幻觉。

　　医生反复叮嘱，家人反复劝说，最亲的兄长谢钧都为此急得团团转。

　　甚至不惜斥巨资给他请了个最顶尖的心理医生，企图疏导他的心理。

　　谢铮明面配合着。

　　实际心里清楚，那不是病，纯粹是兄弟挂记不下，过来守着了。

　　又或者，那憨厚的傻棍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了。

　　谢铮在床上静坐缓了缓，起身，走进浴室。

　　冷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凉。

　　药油擦拭过的地方，被水一激，火辣辣地疼。

　　再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随手把那瓶药油收进抽屉深处。

　　他没打算再睡，早早驱车去了店里。

　　“早啊，铮哥！”

　　正踮着脚擦玻璃，见他来得这么早，陆续打着招呼。

　　谢铮微微颔首应了。

　　又走到时姜的车上仔细检查一番。

　　陈安逸瞥见，凑过来打趣：“行了啊，这车引擎盖都快被你盯松了。”

　　“都修好了？”

　　谢铮打开手电，一寸一寸照着底盘与油路。

　　“嗯。”

　　陈安逸收了笑，语气沉下几分。

　　“有人在油管接头动了手脚，做得特别隐蔽，只要车上高速必出事。要不是咱们专业干这行，又在部队进修过，根本发现不了。”

　　谢铮神色肃穆，“眼下把隐患零件全换了，没问题就好。”

　　陈安逸怎么也想不明白。

　　“时小姐看着那么文静规矩，不像是会得罪人的性格啊……”

　　谢铮合上引擎盖，擦了擦手，声音沉得发哑。

　　“听说过一句话吗？升官发财死老婆。”

　　陈安逸啧啧两声，刚要长篇大论，突然反应过来。

　　啊的一声，脸都绿了。

　　“她结婚了？”

　　谢铮给了他一个“你才知道吗”的眼神。

　　“我去…那你昨天是被当成……”

　　陈安逸欲言又止。

　　收到了一个凌厉眼刀后，转而懊恼拍腿。

　　“我还以为昨晚那男的顶多是她前男友呢！”

　　“早知道是她老公下这种阴招，昨晚就不该那么小打小闹！”

　　谢铮看得出来，他恨不得重来一次。

　　“先按兵不动。”

　　他语气淡漠，却带着狠劲。

　　“他总会自己找死的，不急。”

　　聊天间，店门口探进了一个小姑娘脑袋。

　　肖悦虹扒着玻璃门往里看，目光扫过墙角整齐的工具，最后落在谢铮身上。

　　眼眸一弯，踩着轻快的步子去到他跟前。

　　“铮哥，我爸说你这儿缺人，让我过来打下手。”

　　谢铮擦手的动作一顿，没抬眼，侧身避开。

　　“这里脏乱差，不适合你，回去”

　　“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不需要。”

　　谢铮处理得太生硬，陈安逸担心小姑娘没面子要哭鼻子。

　　立刻凑上来打圆场。

　　笑得像只笑面虎。

　　“大小姐，这儿都是大老爷们，你待着不合适，别弄脏衣服。”

　　肖悦虹语气带着委屈。

　　“我都跟我爸说了要过来帮忙，你现在让我回去，我爸该说我做事半途而废了。”

　　她咬着唇，见谢铮要走，立马追上两步。

　　目光不经意扫过谢铮露出的小臂，看到一片还没消下去的淤青，立刻皱起眉。

　　“铮哥，你受伤了？是不是昨晚跟人打架了？”

　　“刚好我包里带了消肿药膏，我给你涂。”

　　说着掏出包里的药膏，拽着他手就要涂。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响起了一声轻柔的门铃声。

　　“欢迎光临。”

　　时姜提着几袋温热的早餐走进来，撞见这一幕。

　　跟谢峥视线交汇在半空。

　　隔空四目相对，气氛静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