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府院冲突

作者:陶菊隐 发布时间:2018-05-23 03:34:11 字数:3702
  

  北洋派的武力统一政策,袁以是传之于段,段又以是传之于吴佩孚。袁、段两人的作风不同。一个采取总统制,反对国民党所倡的责任内阁制,初则逐走内阁总理唐绍仪,暗杀国民党中坚分子宋教仁,以启南北之争,对北洋团体内部则又玩弄徐世昌,疑忌冯与段,而开北洋派分裂之端;一个却又薄总统而不为,上面拥戴一个与监印官相似的总统,实行袁所反对的责任内阁制,以此酿成府院之争,扩大了南北战祸。后来吴又别创一格,连内阁总理也不做,以地方控制中央,虎踞洛阳发号施令,形成了太上政府,是北洋派的末代之雄。他们个性及作风虽不同,其推行北洋中心主义则一。随着这个潮流而演变的,有君主与民主、毁法与护法、联治与集权的种种斗争。

  袁死后,黎元洪坐了总统位子,段回到国务总理的交椅上。黎的个性外柔而内刚,他受了外方压力,初则一再让步,让步后对方的压力愈紧,他的内心发起火来,便又采取无言之抵抗。段是个“刚愎他用”的人,从辛亥革命起即看不起黎,看不起南方人,更看不起国民党。他又以黎的总统地位是他自己让出来的,倘不能供其玩弄,他要这个忘恩负义的总统干嘛!他两人的个性如此,所以由同床各梦演进到同舟敌国的阶段。

  黎的秘书长饶汉祥劝过黎接受洪宪皇帝所册封的武义亲王,以此丧失信用。黎就总统后,公府秘书长由农商总长张国淦兼任,秘书有林长民、贾寿堃、雷豫钊、欧阳葆真、刘远驹、张则川、瞿瀛、郭泰祺八人。

  段的秘书长非用徐树铮不可。过去有一件故事:袁命段为国务卿时,其目的不过利用他对付西南,初无假以事权之意。袁为人最疑忌,他所用的人常派另一人监视,那次院秘书长他派他自己的机要秘书王式通兼任,就寓有监视段的作用。段的灵魂是他的得意门人徐树铮,自然要用徐做他的秘书长。一天他把这意思透给王士珍,想请王转达袁,口角春风,玉成其事。

  王是个研究黄老之学的,知道徐是袁所最不喜的一个人,却又不肯一口回绝段,怕段责他不肯帮朋友的忙。过了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段等得心焦,又请张国淦进言于袁。张果然遵照他的意旨,一次向袁刚提到“总理想用自己人做院秘书长”的一句话,袁有不耐之色,频问:“谁,谁?”张嗫嚅着说:“想用徐树铮以资熟手。”袁即作色而起:“什么话,军人内阁,军人秘书长,文人椅子都给跨东洋刀的占了去!”

  那时候袁已日暮途穷,想用段出来替他收拾残局,所以一转念间,又不敢太激怒了段,停了半晌才吞吞吐吐说:“你告知芝泉,徐树铮乃军事人才,叫他回陆军次长的任吧!”

  王士珍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不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半点表情。张瞅了他一眼,暗中却佩服他修养有素,不愧阅世已深的老狐狸。

  当天下午张跑去见段,瞒了前半节袁的不好听的话和不好看的脸色,只说“总统想用又铮做陆军次长”,一句话未说完,猛听得地板上哗喇一声,段把衔在口中的烟斗使劲地扔在老远的地下,脸色比袁更显得难看:“他到了今天,连这点点还不肯放手!”

  现在黎做了总统,张又碰到了同样的课题,段托他把想用徐为院秘书长的话转达黎。张的肚子里很明白,黎也是反对徐的,这工作同样是不讨好的工作。不过黎是著名的好好先生,或者不至于当面发火。不料他向黎提及时,黎的脸色也冷得像寒流袭人:“请你告诉他,总理一万件事我能够依他一万件,只这件断断难行。”张不愿再看段的脸色,先跑去会徐世昌,他知道世昌是黎最敬重之一人,得此老一言,或能劝转黎,以免府院间发生更深的磨擦。世昌受他的嘱托去见黎,只轻描淡写说:“总统怕又铮跋扈吗?芝泉已够跋扈了,多一个跋扈的又有何害?我以为一万件事可以不依他,这件却不能不依。”

  世昌疏通的结果,果然改变了黎的初衷,只提出一个附带条件:“院秘书长因公谒见总统时,须与府秘书长同来。”同日发表了任徐树铮为院秘书长的命令(五年六月十三日)。

  段的确不愧为袁的化身,他不想恢复旧约法,却又套用袁的老文章一面通电征求各省对约法问题的意见,一面授意其爪牙表示意见如下:“三年约法行之已久,若一语抹煞,则国中一切法令均将为之动摇。”他的真意是想召集他御用的约法会议,这也是从袁的锦囊中偷学得来的。

  国人对段渐渐失望,西南也渐渐怀疑他。六月廿五日海军总司令李鼎新突然加入了西南护国军宣言拥护旧约法,段才慌了手脚,不得已于六月廿九日以大总统名义下令公布恢复旧约法,并定于八月一日召集旧国会。

  无论哪一件军国大事,内阁总理独断独行,总统无置喙之余地。遇着某项问题,黎稍稍与段争执一下,段即以“西山养病”为武器,吓得黎不敢再有所主张。黎上台时也未尝没有一番抱负,而上台后从镜子里照见他自己渐渐成为一具签字机器。当时龙阳才子易实甫觉得黎的处境太可怜,曾上书劝他荐贤自代,并且代他拟就了一道退职命令,黎看了又发火,骂易“欺人太甚”,自然劝人家下台是不会讨人喜欢的。

  霹雳一声,震动全世界的第一次欧战爆发了,段也和袁一样,想利用列强无暇东顾之秋,完成他的武力统一政策。他与日公使林权助相勾结,以凤凰山铁矿为担保品成立阪西借款为平南之用,九月九日又以水口山铅矿、太平山铁矿抵借八千万,十四日先由日本银团垫付五百万,即所谓“兴亚借款”用以充讨李烈钧的战费,一如袁进行五国大借款而有赣宁之役的故事。同时进步系化为左袒段的研究系,正如他们在赣宁之役时左袒袁的一样。

  七月六日各省军民长官更名为督军、省长,任命张作霖为奉天督军,孟恩远为吉林督军,张怀芝为山东督军,赵倜为河南督军,阎锡山为山西督军,冯国璋为江苏督军,张勋为安徽督军,李纯为江西督军,李厚基为福建督军,吕公望为浙江督军,王占元为湖北督军,陈宧为湖南督军,陈树藩为陕西督军,蔡锷为四川督军,陆荣廷为广东督军,陈炳焜为广西督军,唐继尧为云南督军,刘显世为贵州督军,……

  这批名单之外还有张冠李戴的妙文:陈宧未到任以前,着以陆荣廷署理湘督,陆荣廷未到任以前,着以龙济光署理粤督……李烈钧来京另候任用。特派汤芗铭为广东查办使。此外尚有大批任命令:任命朱家宝兼署直督,毕桂芳兼署黑督,张广建署甘督,杨增新署新督,龙济光督办两广矿务……过去袁的颁爵条例、惩办国贼条例、附乱自首法、特赦法、纠弹法一律废止,国民党人的勋位一律发还。

  同日任命孙发绪署理山东省长。这位孙纯斋先生,安徽桐城人,就是辛亥年在武昌被捕后被胁加入革命军的武孙先生。他在河北定县做模范县长,闻黎就大总统任,入京贺之,黎对他另眼相看,允予以重任,命他先回定县等侯,不久即有长鲁之令。在大批任命令之中只有这一件出自黎的意思。这位由县长一跃为省长的孙先生于是年七月二十五日赴济南履新。九月鲁籍国会议员张瑞轩骂他办事糊涂,不配为一省之长,发起驱孙运动,主张民选省长。孙恃总统为奥援,入京求救,黎以本人威信所关,叫他即日回任。孙意气顿豪,返任后不复结交巨室,以此引起多方的反感。黎以为人地不相宜,十月七日调他为山西省长,后为阎锡山所逐,并且对黎有辜恩反噬的举动,可见黎也是不善用人的。

  八月一日特任毕桂芳为黑督,张国淦为黑龙江省长,谷钟秀继任农商总长。张辞去府秘书长并且退出了内阁,其中有一段波折:一天徐树铮送公文入府请黎盖印,其中有任命福建三厅长之一事,黎偶然询及这三人的履历,徐谓:“总统何必多问,我很忙,请快点盖印吧。”黎赌气盖了印。徐走后他向张跳了一阵脚:“我本来不要做总统,他们眼中哪里有我!”

  张是个最怕闹闲气的人,便相机向黎、段辞职,继任府秘书长的就是辛亥年做山东咨议局议长向清廷提出哀的美敦书的丁世峄。他的脾气不像张柔和,到任后便想提高大总统的职权,建议:“大总统得出席阁议发表意见,但不得参加表决。大总统对国务得自由行使其职权。”他痛论府院制度之不当:“国务会议事前既无议事日程。事后又无议事纪录。……总理不见总统,但凭院秘书长跑来跑去持公文请总统盖印。……发一令而总统不知其意,用一人而总统不知其来历。总统偶询一二语,院秘书长即以实行内阁制,总统不必多开口为答。……而且用人发令往往有未经阁议而请总统盖印的。所以总统必须出席国务会议,倘用人不同意,得拒绝盖印。”

  府方采取攻势倒把段的气焰压低了。随后议定折衷办法:(一)国务会议议事日程先期呈阅;(二)国务会议议事录随时呈阅;(三)国务会议散会后推国务员一人入府报告;(四)每逢星期五府院开联席会谈;(五)总统对国务会议议决案如有认为不合者,得命总理及主管阁员说明其理由,说明后如仍认为不合,得交复议一次;(六)未经国务会议议决之命令,总统得拒绝盖印。

  以上办法经府院双方鉴定后,段入府与黎共餐一次,以示府院之融洽一致。但不久又发生小徐与小孙的大风潮:照例院秘书长在国务会议席上无发言权,一天徐提议四省会剿李烈钧,内务总长孙洪伊极口反对,徐未待阁议通过即将会剿电发出,气得孙要辞职,丁世峄也要辞府秘书长仍然回到参议院去。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孙在报上看见政府答复国会关于查办福建省长胡瑞霖一案,未经他的副署,又痛骂院秘书长违法包办。

  段的火气虽大,这时倒也心平气和,一连退出了两道防线:命徐往孙宅道贺,一面又议定办法五条:(一)凡答复议会之质问书须由主管部起草;(二)颁布命令须由国务员副署;(三)院令须经国务会议通过;(四)阁议通过者秘书不得擅改;(五)各项法令非经总理及主管部总长副署不得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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