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栖梧
发布时间:2026-08-24 16:18:09
字数:5016
侯府婚宴我端茶倒水,林茜茜穿着我绣的嫁衣大摇大摆。
陆知砚为了让她开心,看我烫伤也不过说了一句:
“端稳些,今日宾客多别出岔子。”
下人们背地里笑我是个妄想飞上枝头的贱婢。
直到中秋宫宴上我手腕的旧疤被皇帝认出。
十年前救驾的民女一朝封乡君赐婚摄政王。
陆知砚跪在圣旨下抬头望过来时,我已经不想回头了。
1
喜字贴了满府,红绸从大门一路缠到后院。
我端着托盘站在廊下,腕子上的烫伤还泛着红。
今日陆知砚大婚,娶的是林家的嫡女林茜茜。
我是他的通房丫鬟,十年前被卖进府里,七年前被抬了通房,全府上下都知道世子爷待我不一样。
可今日他待我不一样的方式是让我去婚宴端茶。
管事嬷嬷扔了件素色褂子在我怀里,连头都没抬。
我到了前厅,陆知砚正站在门口迎宾。
喜袍衬得他眉目如画,袖口的金线在日光下晃眼。
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息,然后转了开去。
“端稳些,今日宾客多别出岔子。”
我垂眼点头,从他身侧走过去。
他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伸出来。
婚宴设在正厅摆了二十桌,男宾在左女眷在右。
我端着茶壶从席间穿过,壶嘴的热气扑在手背上,刚刚在厨房烫到的地方又疼起来。
“那丫头走慢些,”有女眷抬手遮了遮杯口,“水都溅出来了。”
我停下脚步弯了弯腰,“对不住。”
她打量我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就是那个通房。”
“嘘,今日什么日子。”
“也是,一个丫头片子翻不出浪的。”
我端着托盘往前走,耳后那些声音渐渐被鼓乐盖了过去。
拜堂在吉时,陆知砚牵着红绸,那头是盖着喜帕的林茜茜。
他走过我身边时红绸扫过我的裙角。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然后直直落回了正前方。
三拜礼成,林茜茜被送入洞房,陆知砚留在前厅敬酒。
我又被叫去添水,这次是主桌。
陆知砚的酒杯空了,我提着壶过去斟。
他侧过身让了让,动作不大但我看得清楚,他在避。
他的肩往右偏了半寸,我的手悬在他杯沿上方,他都没抬眼。
旁边有人起哄,“世子爷今日春风得意,怎么不看新娘子来敬酒。”
陆知砚笑了笑,“她身子乏,晚些过去。”
“怕不是急着入洞房吧,”满桌笑声。
我垂下壶嘴退开两步,汤汁晃出来落在手背上。
那处烫伤被热汤一激,火辣辣的疼,我咬了咬牙没出声。
“那丫头,”林茜茜的陪嫁嬷嬷走过来,“新夫人说屋子里冷,让你把你房里的炭盆搬过去。”
我房里的炭盆,那是我入冬时陆知砚让人送来的,他说我手总是凉,今年冬天格外冷。
“嬷嬷,”我开口,“那炭盆是世子爷。”
“新夫人说了算,”嬷嬷打断我,“怎么,一个炭盆还舍不得。”
陆知砚坐在几步远的地方正跟林家的舅爷碰杯。
我望过去,他的侧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没有转过来。
我垂了垂眼,“是,我这就去搬。”
炭盆搬进新房时林茜茜正坐在床沿上拆头上的钗环。
她见我进来笑了一下,“你就是书涵吧。”
“是。”
“辛苦你了,”她指了指墙角,“放那就行。”
我放下炭盆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对了那件寝衣,”她像是想起什么,“我晚上穿着有些大,你回头改小些。”
我后背一僵,那件寝衣是藕荷色的,我绣了三个月。
领口内侧用同色线绣了知砚两个字,我亲手量过他的肩宽改了四遍。
“那件。”
“世子让人送过来的,”林茜茜抬手理了理鬓角,“说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料子给我裁衣裳用。”
我站在新房门口,灯烛映在她脸上明晃晃的。
她穿着我的寝衣,外面罩了件外衫,只露出领口那片藕荷色。
我认得那个绣纹,双针锁边,针脚密得能托住一杯水。
“好,”我说,“我改。”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茜茜在身后跟丫鬟说笑,“倒是个听话的。”
从新房里出来月亮已经升了老高。
婚宴散了大半,仆从们正收拾残席。
我到后厨讨了碗冷水浇在手背的烫伤上,水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书涵。”
身后有人叫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回过头,陆知砚站在阴影里,喜袍已经换成了家常的玄色袍子。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今日人多别往主桌跟前凑。”
我举着那只浇了冷水的手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我手背上,红了一片,皮都快破了。
“怎么弄的。”
“端茶的时候不小心。”
他抬手要接过去看,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让府医去给你看看。”
“不用,世子爷去陪新夫人吧。”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看得懂。
从前他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像隔着什么,过去我以为是世子身份带来的矜持,现在才明白那是随时准备退开半步的距离。
“书涵。”
“新婚夜别让新夫人等。”
我转身走了,他没再叫住我。
后院的柴房空着,我推门进去。
手背上的伤火辣辣地跳,每跳一下都扯着心口一起疼。
我靠着墙坐下来,柴房里有股干草和霉灰的气味。
月亮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片白的。
我在这个府里住了十年,从八岁到十八岁。
陆知砚待我好的时候会让人给我送手炉,会在我生辰那天不声不响放一碗长寿面在我窗台上,会在我被管事嬷嬷训斥时走过来不多说什么只站一站,那些人就散了。
我以为那是喜欢。
我伸出左手,月光照在腕子上,那里有块疤,淡粉色的不大。
七岁那年我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遇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倒在路边,大人都不肯管。
我蹲下去喂了他半碗水,用偷来的伤药敷了他胳膊上的刀口。
他醒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亮,像炭火里蹦出来的火星子。
后来他被人接走了,走之前拔了根簪子塞在我手里。
白玉簪,簪尾刻着一个字,我不识字,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宸字。
他把簪子给了我的第二天我就被卖进了侯府,我藏了那根簪子十年,想着也许有一天能再见到他。
现在想想那少年气度不凡,就算再见面又怎样呢,我不过是个通房丫鬟,连炭盆都保不住。
我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疤。
2
第二日一早林茜茜的丫鬟来找我,“新夫人让你过去。”
我洗了把脸就去了,林茜茜坐在窗边吃燕窝,身上还穿着那件寝衣,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看着很惬意。
“书涵,”她放下碗,“听说你茶泡得好。”
“略懂一些。”
“那正好,”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具,“午后有几位夫人要来串门,你沏壶茶吧。”
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别多想,世子说你是府里家生奴婢用着放心,以后这后院里的事你多帮衬。”
家生奴婢,十年前我被卖进来时身上还有卖身契,严格来说不是家生,但陆知砚这么说那就是。
“是,”我说。
午后几位夫人果然来了,林茜茜招呼她们坐下,我跪在一旁沏茶。
水是滚的,茶是上好的龙井,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才出汤,我手稳一滴都没洒。
“哟这丫头手艺不错,”一位穿紫衫的夫人多看了我两眼,“茜茜你哪找的人。”
“府里的,”林茜茜轻描淡写,“世子说就是粗使的,不过沏茶还能用。”
粗使的,我没抬头,把第二泡的茶汤挨个斟进杯中。
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被热气一蒸又疼起来,但我端得稳稳的。
“听说这丫头跟了世子好几年了,”另一位夫人压低声音。
林茜茜用帕子掩了掩嘴,“也是可怜见的,不过世子说了就是个通房,没什么名分。”
“那以后呢。”
“以后,”林茜茜笑了一声,“哪有什么以后,抬举她做了通房已经是恩典了。”
“也是,这种出身的能当个通房丫鬟就不错了。”
我把茶壶放回托盘,膝盖跪得发麻但我没动。
夫人们的闲聊从茶转到胭脂,从胭脂转到京城新铺子,没人再提我。
傍晚收茶具时手背上的水泡破了,脓水沾在袖口上黏黏的。
我从后门出去透气,路过书房听见陆知砚的声音。
“那件寝衣你穿不合适,回头让人另做。”
“那这件呢,”林茜茜的声音,“扔了怪可惜的。”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那就赏给书涵吧,她不是会做针线么,拆了还能给府里绣点别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知砚说,“随你。”
我靠在墙边站了片刻,然后走开了。
又过了几日,府里上下都在准备中秋宫宴的事。
管事嬷嬷挑了几个人去宫里帮忙,我原本不在名单上。
但临出发前日,原先定好的那个沏茶丫头突然发了高热,嬷嬷急得团团转,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会沏茶是吧,”她问我。
“会。”
“那就你顶上,”她说,“宫里的事马虎不得,你手脚利索些。”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涌上几分不安。
进宫,那是天家所在,我这种身份的人去了,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嬷嬷没给我推拒的余地,第二日一早就把我塞进了进宫的马车。
林茜茜坐在前面那辆,我隔着车帘看到她穿了件石榴红的绣金褙子,头上簪了支点翠步摇,确实好看。
我没多看,低下头把袖口理了理,腕上的疤被遮得严严实实。
宫里的路我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不敢抬头乱看。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水面上漂着河灯,烛火映得半池子都是亮的。
我被领到偏殿的茶房里,另几个丫鬟已经在了,都低着头做事。
茶房管事指了指角落的炉子,“你把水烧上,今夜御前要敬三道茶。”
我坐下烧水,火光烤着脸暖融融的,手背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但用力时还会疼。
外面鼓乐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我知道皇帝入席了。
茶房管事端了头道茶出去,又过了一会儿里头传话说茶不够要续。
“你,”管事指我,“端第二道去。”
我端起托盘往正殿走,脚底的青砖被夜露打得有些滑。
正殿里灯火通明,我垂着眼进去,跪在御前丈余远的地方把茶壶放上案几。
然后跪着退后半步端起公道杯斟茶,手腕上的疤露出来了。
我急着遮,茶水晃了一下,几滴洒在案面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我伏下身要擦。
“手伸出来。”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高但整个殿里都听得见,我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我不敢抬头,只能依言把左手伸出去,腕子上那道疤在烛火下清清楚楚。
上首没了声音,我跪着,心跳撞得肋骨发疼。
然后我听见座椅挪动的声响,脚步声从高处走下来,一步一步走近了。
玄色的袍角停在我面前,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了我的手腕。
“十年前,”那个声音说,“在南边官道上,是不是你。”
我猛地抬头。
皇帝站在我面前,他看着我腕上的疤,眼底的情绪翻涌了片刻,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朕找了你十年,”他说,“那根簪子你还留着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殿里的人都在看,皇帝直起身转向殿下的百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女于朕有救命之恩,当年朕微服遇险是她一水一药救了朕的性命,今赐封乡君食邑三百户,另赐婚于摄政王沈顷。”
我跪在地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耳朵里,救命之恩,乡君,赐婚,摄政王。
旁边的管事太监推了我一下,“还不谢恩。”
我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谢皇上隆恩。”
皇帝又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起来吧,沈顷过来领人。”
我站起身时腿还在发软,抬眼间看到席间最前排一个穿银甲的男人站了起来,身形极高,肩宽背阔。
他走到御前行了礼,然后侧过身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刻,很淡不算热络,但那目光是平视的。
摄政王沈顷,我听说过他,十七岁挂帅北征,二十三岁封王,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三分。
他对我点了下头,“乡君这边请。”
我在他的示意下坐到女眷那一侧的席位上,刚坐下旁边就有人递了帕子过来,我接了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宴席还在继续,但我什么都吃不下了。
隔了十几步远的地方,侯府的席位上,陆知砚正盯着我看。
他旁边坐着林茜茜,林茜茜的脸色发白,手里的酒杯歪着,酒洒了一裙摆都没察觉。
陆知砚动了动身子像是要站起来,林茜茜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我没再看过去。
宴散的时候沈顷的马车等在宫门口,他替我掀了车帘,自己没有上来。
“乡君先回去歇着,明日陛下会派礼官去侯府宣旨,届时我再来接你。”
“多谢王爷。”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放下了帘子。
马车驶离宫门的瞬间我掀开侧帘往外看了一眼,侯府的马车停在宫墙根下,陆知砚站在车边望着我这个方向,夜风吹得他袍角翻飞。
我放下了帘子。
那夜回府已是深夜,管事嬷嬷领着我往住处走,一路上都不说话。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我认得那种变,从前是俯视,现在是平着看,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的意思。
“乡君,”她在我门口停下,“您先歇着,明日事多。”
“嗯。”
推门进去时我愣了一下,屋里的炭盆被搬回来了,墙角放了新的被褥,桌上有一碟桂花糕。
我坐下来看着那碟糕,上面撒了糖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放下的。
门外有脚步声,轻轻的踩在石板地上,我起身去开门。
走廊尽头一道人影闪过,月色里看得分明,是陆知砚。
他站在几步开外背对着我,肩线绷得笔直。
“书涵,”他开口了声音低哑。
“明日圣旨下来之前,世子爷最好别来找我。”
他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那双眼睛比平日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什么时候,”他顿了顿,“那根簪子你从没跟我说过。”
“说了又如何,”我问。
他沉默了。
“说了你就会娶我吗,”我又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个字他咽了回去。
“不会对不对,我是你的通房丫鬟,家生奴婢,粗使的,这些不都是你说的。”
“书涵。”
“世子爷回吧,”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咔嗒声很轻,但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那夜我睡得很好,十年了头一次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