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过后。

　　整个宴会厅响起了姜蜜气急败坏的尖叫声。

　　“你这个小贱种给我闭嘴！”

　　“要是让你哥知道我和别人开房你就死定了！”

　　紧接着是陆瑶哭泣求饶的声音。

　　“姜蜜姐你放开我。”

　　“我不告诉我哥。”

　　“你别推我……”

　　“救命啊——”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推搡声。

　　最后是重物落水发出的巨大沉闷的“扑通”声。

　　然后录音笔里只剩下水流的咕噜声。

　　全场死一般地寂静。

　　陆绍衍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站在角落里，雨水顺着裙摆往下滴，在光洁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浑身发抖。

　　可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绍衍。

　　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

　　那张脸，我看了整整五年。

　　从青涩的少年，到如今西装革履的男人。

　　每一道轮廓，每一个表情，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轰然崩塌了。

　　陆绍衍机械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姜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蜜站在原地，身体抖得像筛糠。

　　那双刚才还盛满得意和嘲讽的眼睛。

　　此刻惊恐的瞪得溜圆。

　　“不……不可能……”

　　“那段录音是假的！是沈知意伪造的！她买通了警察！对，一定是她买通了警察！”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尖叫起来。

　　“沈知意你太狠了！你居然伪造证据陷害我！”

　　我看着姜蜜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有说话。

　　我只是觉得可笑。

　　这个女人，我信任了五年。

　　把所有的秘密和软肋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到头来，她居然是这样的人。

　　陆绍衍也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愤怒的火光。

　　“沈知意，你真是恶心！”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你为了报复我们，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伪造证据，买通警察，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看着陆绍衍那双通红的眼睛，第一次觉得无比陌生。

　　面前这个男人，真的是我爱了五年的那个人吗？

　　他居然宁愿相信姜蜜，也不愿意面对那段录音里明摆着的事实。

　　“买通警察？”

　　我看着陆绍衍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陆绍衍，你觉得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都能买通？”

　　陆绍衍的呼吸一滞，但随即又咬紧了牙关。

　　“你就是有钱！你们苏家有钱有势，什么事办不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有钱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吗！”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特别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我的眼眶酸涩得要命，鼻子堵得喘不上气。

　　五年了。

　　我爱这个男人爱了整整与年。

　　我一直以为他身上最吸引我的，就是那股倔强和不屈的劲儿。

　　他家里穷，从小吃了很多苦。

　　可他从不愿意低头，从不向命运妥协。

　　他努力学习，努力工作。

　　想要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人生。

　　他身上那种上进的品质特别打动我。

　　所以我拼尽全力对他好。

　　我以为我的爱能温暖他。

　　能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乎他，有人愿意陪他一起奋斗。

　　可我万万没想到。

　　我的富有，我的付出，我对他的好。

　　在他眼里居然全都变成了原罪。

　　6.

　　变成了他敌视我、怨恨我、攻击我的理由。

　　我想起这些年。

　　恋爱的时候，我从来不让他给我买礼物。

　　他说他没钱，买不起贵重的，怕我嫌弃。

　　我说没关系，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有你陪我就够了。

　　他创业缺启动资金，我二话不说拿出自己的积蓄帮他。

　　他说要还，我说不用，就当是我对你的投资。

　　我相信他能成功，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一定会有出息的。

　　他说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靠女人上位的。

　　所以我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他的公司股东名单里。

　　我说没关系，我也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是他这个人。

　　后来我创立了自己的设计品牌，靠自己的努力一点点做起来。

　　他没有祝贺过我，甚至还说过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

　　“你们这种人，做成一件事太容易了。”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没有在意。

　　现在我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不甘和怨恨。

　　“陆绍衍。”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为你付出过多少？”

　　“我的设计品牌是我一个人熬了无数个通宵，跑了无数趟工厂，一家一家谈客户做起来的。”

　　“我没有拿家里一分钱，没有动用家里任何资源。”

　　“可你呢？你拿着我的钱创业，成功了以后到处说是你自己白手起家。”

　　“没有提过我一个字。”

　　“我从来没计较过，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可你现在居然说，我欺负你们穷人家的孩子？”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绍衍，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什么时候看不起过你？什么时候因为你有钱没钱的嫌弃过你？”

　　“我爱上你，是因为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是因为你对生活的热爱和坚持。”

　　“我以为你是一个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

　　“可现在看来，我错得太离谱了。”

　　陆绍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咬着牙挤出一句。

　　“少在这里假惺惺！你家那么有钱，你做那些事不是应该的吗？”

　　“你有今天的成就，还不是因为你爸妈给你提供了好的环境？”

　　“你要是生在普通家庭，你什么都不是！”

　　我闭了闭眼。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从他嘴里，从他朋友嘴里，甚至从他妈妈嘴里。

　　不管我做什么，在他们眼里永远都只是因为我有钱。

　　我的努力，我的付出，我的才华。

　　全都不值一提。

　　“行。”

　　我重新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

　　“陆绍衍，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那我们从今以后就不用再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今天当着几百个人的面说我是一个杀人犯，说我是害死你妹妹的凶手。”

　　“这些话我全都录下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朝他晃了晃。

　　“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

　　“我们法庭上见。”

　　7.

　　陆绍衍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敢！”

　　他朝我冲过来，伸手就要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冷冷地看着他。

　　“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造谣诽谤，损害我的名誉，我告你是我的权利。”

　　“你不是说我仗着有钱欺负你吗？”

　　“那好，我就让你看看，有钱人是怎么维权的。”

　　陆绍衍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死死盯着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说的才是真的！就是你把瑶瑶一个人丢在水边的！就是你的错！”

　　“那段录音也是你伪造的！你沈知意什么事干不出来？”

　　“你以为你请律师我就怕你了？这个世界上是有王法的！你休想仗着有钱为所欲为！”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个人已经不是我爱的那个陆绍衍了。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在我面前温柔体贴的男人。

　　那个会给我煮姜汤、会在我生病时守着我、会在我难过时抱着我说“有我在”的男人。

　　原来从来都不存在。

　　他只是一张精心编织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这样一个陌生的、充满仇恨和偏执的灵魂。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付出的真心，我浪费的感情，我掏心掏肺去爱的两个人。

　　全都是一场笑话。

　　我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是我的父母。

　　他们刚从国外赶回来，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想必是收到了消息就立刻飞回来了。

　　看到我这副模样，妈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行李箱“咣当”掉在地上，她冲上来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在发抖。

　　“晚晚，妈对不起你，妈来晚了……”

　　父亲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阴沉的可怕。

　　他的目光越过我，锐利的看向宴会厅里那些人。

　　“他就是陆绍衍？”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母亲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骂。

　　“那个畜生！我们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这么对你！还有那个姜蜜，我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她居然……居然……”

　　我拍了拍母亲的背，轻声说。

　　“妈，没事了，都过去了。”

　　“怎么能没事！你看看你，你身上全湿了！你是不是淋雨了？”

　　母亲摸着我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都怪爸妈不好，整天到处跑，才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妈发誓，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父亲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他的手很大，很暖，很有力。

　　“晚晚，爸爸也是。”

　　他平时很少说这种话，能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以后什么都有爸爸在，没人能欺负我女儿。”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爸爸。”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陆绍衍公司的股份，可以撤走了。”

　　8.

　　父亲看了我一秒，点了点头。

　　他拿出一只手机开始打电话。

　　母亲拿出一件大衣披在我身上，又给我围上围巾，一边忙活一边心疼地念叨。

　　“冻坏了吧？快穿上，别感冒了。”

　　就在这时，陆绍衍跌跌撞撞地从宴会厅里冲了出来。

　　他看到我父母，脚步猛地一顿。

　　“叔叔，阿姨……”

　　陆绍衍堆起笑脸，想要解释什么。

　　但父亲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别叫我叔叔。”

　　“我女儿心善，我不善。”

　　“你对我女儿做过的事，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陆绍衍的脸彻底白了。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挽着父母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陆绍衍的怒吼。

　　“沈知意！你等着！我不怕你！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休想用钱来压我！”

　　我没有回头。

　　不想再看一眼那张脸。

　　三个月后。

　　我坐在原告席上，一身黑色正装，头发利落的盘了起来。

　　对面被告席上坐着陆绍衍和姜蜜。

　　陆绍衍的样子让我恍惚了一下。

　　三个月不见，他变了很多。

　　瘦了，黑眼圈很重。

　　胡子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不止十岁。

　　完全不像是以前那个随时随地都整整齐齐的男人。

　　听说法庭之前，他的公司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父亲撤资之后。

　　很多以前看在苏家面子上跟他合作的人也都纷纷撤了。

　　他的产品突然卖不出去了，供应商也催着要结款，资金链彻底断裂。

　　员工工资发不出来，走了一大半。

　　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随时都可能破产清算。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那种亮，不是光彩，是一种执拗到近乎疯狂的倔强。

　　好像只要他心里认定了自己没有错，他就能撑下去。

　　姜蜜坐在他旁边。

　　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依旧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怨毒。

　　法官宣布开庭。

　　我的律师是一位业内非常有名的女律师。

　　四十多岁，干练果断，在法庭上从不失手。

　　她站起来，不疾不徐地陈述事实，提交证据。

　　而那段在水库发现的手表录音，经过了最权威的技术鉴定。

　　鉴定的结果，由一位技术专家在法庭上宣读。

　　“经鉴定，送检的电子设备中的音频文件未发现任何人为编辑、篡改或伪造的痕迹。”

　　“录音内容为原始录制，具备完整的法律效力。”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安静的法庭里。

　　“这不可能！”

　　陆绍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9.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姜蜜的反应更大。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失声尖叫。

　　“不可能！这不可能！那段录音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法官敲了法槌，严肃地让她坐下，保持法庭秩序。

　　可姜蜜根本坐不住。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就是那几句话。

　　“不是我……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陆绍衍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姜蜜。

　　他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恨意。

　　“姜蜜……”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真的是你？”

　　姜蜜拼命摇头，泪水糊了满脸。

　　“不是的阿泽，你听我解释，那段录音是假的，真的是假的……”

　　“法庭都说了是真的！”

　　陆绍衍猛地站起来，声音响彻整个法庭。

　　“技术鉴定都说了没有伪造！你还在骗我！”

　　姜蜜被他吼得整个人一哆嗦，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绍衍绕过桌子。

　　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姜蜜扑过去。

　　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是你杀了瑶瑶！是你！这么多年你一直骗我！让我恨错人！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了五年！”

　　姜蜜被他掐得脸都紫了，拼命拍打他的手臂，发出含混不清的求救声。

　　法警立刻冲上去把他们分开，法庭上一片混乱。

　　我坐在原告席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真可笑啊。

　　明明三个月前。

　　这两个人还站在婚礼的舞台上。

　　穿着我的婚纱，戴着我的珍珠头纱，当着几百个人的面要我身败名裂。

　　他们把我当傻子耍了五年。

　　把我的信任和真心踩在脚下。

　　用最恶毒的方式毁掉了我对爱情所有的幻想。

　　可现在。

　　他们在我面前自相残杀，像两条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这副嘴脸，真是丑陋。

　　法官不得不宣布暂时休庭。

　　陆绍衍被法警按在椅子上。

　　却还在不停地挣扎，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她杀了瑶瑶……五年了……她一直在骗我……”

　　我起身走出了法庭。

　　父母在外面等着我。

　　“晚晚，你没事吧？”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

　　我摇摇头。

　　“妈，爸，我想离开这里。”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爸给你安排。”

　　“签证已经办好了，国外那边我也帮你联系好了几个设计公司，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这座城市，我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两天后。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VIP通道的入口。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10.

　　我回过头。

　　陆绍衍跌跌撞撞地从机场大厅那边冲过来。

　　他看到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沈知意！”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原谅我……”

　　他跪着往前爬了几步，伸手想抓住我的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沈知意，一切都是误会！我真的不知道是姜蜜杀了瑶瑶！我以为是你，才误会了你五年……”

　　他跪在地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求求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我再也不会怀疑你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绍衍，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恨，不痛，不再有任何波澜。

　　曾经的我会为了他的一句话哭一整夜。

　　会为了他的一个眼神开心一整天。

　　会把他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会用尽所有力气去爱他。

　　可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陆绍衍。”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爱你吗？”

　　陆绍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因为你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你穷，但你从不认命。你吃苦，但你从不抱怨。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爱的人。”

　　我轻轻笑了一下。

　　“可后来我才发现，你只是不甘心。”

　　“你不甘心我比你有钱，不甘心我比你成功，不甘心别人说你是靠女人上位的。”

　　“你把所有的怨气都算在我头上，觉得是我的存在让你抬不起头来。”

　　“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你爱的是你自己，爱的是你的自尊心，爱的是你能在我面前抬起头来做人。”

　　“可你连做人都不会。”

　　“陆绍衍，我的爱是有时限的。”

　　“更何况，我们的爱，本来就是建立在一场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

　　“从你决定报复我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不可能了。”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VIP通道。

　　身后传来陆绍衍撕心裂肺的喊声。

　　“沈知意！沈知意你别走！我真的错了！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机场广播彻底淹没。

　　我走在长长的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前方是登机口，是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座城市，这些人，这些事，都会被我留在身后。

　　从今往后，我是全新的沈知意。

　　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当傻子。

　　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甜言蜜语。

　　不会再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尊严。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就让它留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