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堇雾 发布时间:2026-04-02 18:06:02 字数:7046
  05

  ​审讯室。

  我坐在那张铁椅子上,双手被要求放在桌面。

  空调风口正对着我的头顶,冷风反复刮着我的头皮。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坐在我对面的,是刚才那两名警察。

  他们不说话。

  只是翻看着手里的卷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沉默是最高压的刑具。

  我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塌。

  脑海中,供词已经滚过了千万遍。

  “是我干的!”

  “我不是故意的……”

  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打转。

  只要我张开嘴,人生就会被毁掉。

  但是,至少不用再承受这种恐惧了。

  对方终于合上了卷宗。

  “莫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知道为什么把你从家里带过来吗?”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知道……”我颤抖着开口,“6月6号晚上,我……”

  “知道就好。”

  警察打断了我,伸手将他面前的电脑显示器转了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们查过了,你是个高三学生,最近刚高考完。要不是案子催得紧,我们也不想这个时候来找你。”

  “来看看这段监控。”

  监控?!

  我睁开眼,惊恐地盯着屏幕。

  画面很模糊,像素极低,像是从街对面的某个私接探头拉近放大的。

  右上角的时间显示:6月6日,23:15。

  那是……我!

  屏幕上,身形瘦小的女孩,正吃力地拖着行李箱,从小区南门那个破败的铁栅栏处挤出来。

  因为箱子太重,女孩的脚步踉跄,显得极其慌张。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完了……这就是铁证!

  “我认,我全都说!”

  “你认什么?我们还没问完呢。”

  年轻的警察皱了皱眉,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鼠标光标,并没有停留在我的身上。

  而是停在了距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看清楚。”老警察敲了敲桌子,“6月6号晚十一点十五分,你经过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旁边这辆被盗的摩托车?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在附近徘徊?”

  我愣住了。

  眼泪也挂在睫毛上。

  被盗的……摩托车?

  他们探寻的焦点,完完全全只在那辆破旧的摩托车上。

  原来,警方大费周章把我叫来,还调取了那个模糊的监控。

  查的只是偷车案!

  那个行李箱里装了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只把我当成了刚好路过案发现场的目击证人!

  我强行咽下一口唾沫,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露出破绽。

  “我,我好像没有印象。”

  我顺势装出被吓坏的样子,抽噎着回答。

  “再仔细想想。”年轻警察有些失望。

  “真的没有,太黑了,我只顾着往前走。”我咬死不松口。

  半个小时后。

  我在“目击者询问笔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红色手印。

  “行了,没你的事了。以后遇到可疑情况及时报警,回去吧。”

  老警察挥了挥手。

  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走出警局大门时,落日余晖倾泻在我的身上。

  天边是火烧般的晚霞。

  我站在台阶上,感受着带着暖意的风。

  秘密保住了。

  警察没有发现。

  那个催命的电话,只是某个变态黑客的恶作剧,又或者是无法解释的巧合。

  我发誓。

  我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谁也别想毁掉我们的新生活!

  06

  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的母亲肖雯,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脸上扣着呼吸机面罩,随着机器的运作,胸口发出微弱的起伏。

  头上缠满了厚厚纱布,隐约还能透出骇人血色。

  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床头冰冷闪烁的仪器。

  心电图上的波折,是她活着的证明。

  “妈妈……”

  我无声地呼唤她。

  “我考完了,也过关了。”

  我喃喃自语,像在汇报天大的喜事。

  “警察没有抓我,再也没人会欺负你了。”

  “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俩。”

  “我会保护你,妈妈。”

  看着她布满淤青和伤痕的脸,那些被我刻意压抑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顷刻间汹涌而出。

  曾经,我们也拥有过温馨的岁月。

  妈妈是市二中最好的语文老师。

  她温柔漂亮,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她会给我扎漂亮的麻花辫,会给我买最新款的裙子。

  后来,她嫁给了莫齐峰。

  那个会把我扛在肩上逛公园的父亲。

  六岁那年,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仅仅是因为妈妈做菜时多放了一勺盐,莫齐峰的脸色就变得铁青。

  他眼底的红血丝暴涨,成了被激怒的野兽。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掀翻了桌子。

  滚烫的汤汁,溅了妈妈一身。

  没等妈妈惊呼出声,他已经揪住妈妈的长发,将她狠狠地砸在墙上。

  拳拳到肉的声响,成了我童年的噩梦。

  “贱货!你想咸死老子是不是?!”

  莫齐峰咆哮着,像雨点一样的拳头砸在妈妈的脸上和肚子上。

  妈妈尖叫着,哀嚎着,满脸是血。

  我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从那一天起,地狱的门开了。

  莫齐峰的暴力没有任何逻辑。

  工作不顺心,打。

  喝酒输了钱,打。

  甚至多看他一眼,也是一顿毒打。

  他的暴力不仅针对妈妈,针对我,还有他自己的亲妹妹,生他养他的父母。

  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暴力狂。

  妈妈无数次被打得遍体鳞伤,肋骨断过,视网膜脱落过。

  可是,根本没有生路可走。

  报过警,帽子叔叔们来了,登记一下,说是家庭纠纷,批评教育几句就走。

  前脚刚走,后脚莫齐峰就会把门反锁,进行更加残酷的报复。

  妈妈去找居委会帮忙。

  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大妈,只会拉着妈妈的手和稀泥。

  “肖老师啊,忍忍吧!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男人嘛,脾气暴躁点正常,为了孩子,凑合过吧!”

  凑合过?

  用命凑合吗?!

  我偷偷跑去找亲戚求助。

  大伯和姑姑们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发疯连我们都打,我们能怎么办?”

  他们冷眼旁观。

  看着我们母女在地狱里苦苦挣扎。

  从小,我就在一滩滩血迹和无尽的恐惧中明白了一个道理。

  眼泪换不来同情。

  退让,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虐待。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救我们。

  法律管不了家务事,道德约束不了畜生。

  想要活下去,想要妈妈不再流血。

  只有反抗!

  只有比恶魔更残忍,才能把他送进地狱!

  想到这里,我抹干脸上的眼泪,盯着病房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从来就没后悔过。

  哪怕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拿起那把凶器,砸烂他的后脑勺!

  07

  整整一个月了。

  日子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南江市进入了最炎热的七月。

  我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蓝色火苗舔舐着砂锅底部。

  锅里炖着老母鸡,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一点点挤走了这个家里常年萦绕的廉价酒精味。

  再也听不到他的咒骂了。

  也没有摔砸东西的巨响。

  更不会出现突如其来的拳打脚踢。

  只有锅里沸腾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敢在这个家里背对着大门站立。

  妈妈明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医生说,她的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一切都在朝着充满光明的方向狂奔。

  恶魔下了地狱,我们留在了人间。

  我用汤勺轻轻搅动着金黄色的鸡汤,嘴角忍不住上扬。

  炖汤间隙,我翻开日记本。迫不及待地想要记录下这份重生的喜悦。

  “7月6日,晴。

  汤炖好了,今天就能带给妈妈。

  等拿到高中的毕业证,上了大学,我就去打工。妈妈身体好一点之后,我们就卖掉这个房子。去北方,去南方,去哪里都好。买一个专属于我们的小房子,阳台上种满妈妈最喜欢的满天星。

  不会再有人打她了!我会赚很多钱,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恶梦真的结束了!”

  属于我和妈妈的未来。

  我终于敢奢望未来了……

  极度细微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显得突兀至极。

  我的笔尖骤然顿住,难掩慌乱。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是金属钥匙插入防盗门锁孔的摩擦声。

  锁芯还在缓慢地转动。

  我赶紧站起来,紧贴着墙壁缓缓挪到玄关附近。

  不可能是我想的那样!

  家里的钥匙,只有两把。

  一把在我的口袋里。

  另一把,在那天晚上,就已经连同带血的外套一起,被永远留在了江水中。

  那外面的人是谁?!

  小偷?

  还是查水表的?

  或者是找错门的人?

  “吱呀……”

  年久失修的防盗门发出惨叫,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阴冷水汽,夹杂着河底淤泥的腥臭味,直接侵入客厅,覆盖了锅里沸腾的温暖。

  我瞪大眼望向玄关。

  黑色皮鞋踏了进来。

  鞋面上沾满了绿色水藻,正往外渗着浑浊的江水。

  我止住惊呼,视线忍不住上移。

  灰色的西装裤。

  洗得发黄的白衬衫。

  全都被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最后,是那张脸。

  莫齐峰!

  他赫然站在我家门口!

  浑身湿透,江水顺着他的头发,他的下巴,疯狂地往下砸。

  “嘀嗒,嘀嗒……”

  他没有死?!

  他微微歪着头,眼底闪烁着我格外熟悉的暴虐冷笑。

  “老子回来了。”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08

  我本能地步步后退,冲进厨房,抓起砧板上的斩骨刀。

  刀柄硌得我掌心生疼,却无法压制住灵魂深处的战栗。

  强烈的认知失调,让我头痛欲裂。

  这不可能啊!

  又是幻觉发作了吗?!

  我瞪着他,瞪他脚下不断蔓延的水渍。

  他本该是一个死人!

  明明被我亲自确认断气,被我塞进行李箱,并绑上三十斤重的废弃石块,最终沉入南江江底的人!

  他怎么可能再次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鬼,也不该有影子!

  “怎么?看到你老子,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莫齐峰笑着走进客厅。

  他每靠近一步,空气里的河水腥臭味就浓重一分。

  六月六日晚的惨烈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我淹没。

  那是地狱般的一夜。

  莫齐峰又喝醉了。

  因为妈妈没来得及给他拿拖鞋,他发了疯。

  他揪着妈妈的头发,将她往茶几的玻璃角上撞。

  鲜血糊满了妈妈的脸,她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还被他用力踹着腹部,开始抽搐着吐出血沫。

  “打死你这个扫把星!害我接连输钱!”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绳子,捆住妈妈的脖子让她窒息,又松开,反复折磨取乐。

  妈妈的瞳孔逐渐涣散。

  我看到她出气多,进气少。

  她要死了。

  那一刻,要失去妈妈的恐惧,逼出了我体内潜藏的恶意。

  我举起墙角的实木棒球棍。

  那是他买来教训我们的工具。

  随后抡圆了胳膊,对着他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呃!”

  他高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秒,然后直直地倒在血泊中。

  我探过他的鼻息,已经没了呼吸。

  我还摸过他的颈动脉,压根没有跳动。

  他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还是我杀了他!

  畅快过后,就是极度的恐慌。

  我怕坐牢,因为这样就没人照顾妈妈了。

  我连夜翻出了家里最大的黑色行李箱。我把他像折断的树枝一样硬塞进去。

  半夜十一点。

  南江大桥西岸。

  我把箱子推下了三十米高的桥墩。

  我听到了沉闷的落水声。

  我看着江水吞噬了一切。

  可是现在……

  莫齐峰停在距离我不到两步的地方。

  他仿佛看穿了我崩溃的内心,竟然抬起手,指着自己湿漉漉的后脑勺。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他猛地转过头。

  毫发无损!

  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少!

  那个被我亲手砸出一个血洞的致命伤,根本不存在!

  “哈哈哈哈哈傻眼了吧!”

  莫齐峰转过身,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毫不留情的耻笑我。

  “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力气,能弄死老子?!老子命硬得很!”

  他突然收起冷笑,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狰狞而扭曲在一起。

  “既然你弄不死老子,那老子现在就先打死你!”

  他突然抓起旁边的椅子,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朝着我的脑袋砸过来。

  “等你死了,老子就立刻去医院!”

  “亲手拔了你妈的管子!老子要送你们这两个贱货一起上路!”

  我侧身躲开,下一瞬,他的手掌便劈了过来。

  ​09

  这么多年了。

  他还是没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哪怕到了此刻,他依然想对我和妈妈使用暴力。

  认知失调带来的崩溃感消失了。

  他还要去杀妈妈!

  去折磨那个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的女人!

  绝对不能原谅!

  不管你是恶鬼还魂,还是杀不死的怪物,我也要将你剁成肉泥!

  “啊!!!”

  我没有退缩,反而双手握紧斩骨刀,迎着他庞大的身躯,发了疯似地冲了上去!

  “你去死吧!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疯狂挥舞着刀刃。

  没有任何章法和技巧,只有倾注了十几年来所有的压抑和仇恨,凭着本能劈砍!

  “哐!”

  刀刃砍在实木餐桌上。

  莫齐峰侧身躲过,揪住我的头发,熟练的将我砸向墙壁。

  “砰!”

  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但我不能倒下!

  我借着反弹的力道,再次撞向他,张开嘴,狠狠咬住他挥过来的手臂!

  “你个小畜生!”

  莫齐峰吃痛,勃然大怒。

  属于男性的绝对力量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轻易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和当初的妈妈一样,倒退几步后砸在茶几上。

  玻璃被他砸碎了,无数尖锐的玻璃渣扎进我的后背和手臂。

  妈妈曾一次又一次倒在血泊中。

  如今,受害者成了我。

  “你这个贱骨头!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赔钱货!老子花钱养你们,你们还敢动手杀老子?!”

  莫齐峰大步跨过来,皮鞋残忍地踩在我的手腕动脉上,用力碾压。

  腕骨传来剧烈的错位声。

  我惨叫一声,手指无力地松开,那把被我视为最后希望的斩骨刀,掉在地上。

  人性与兽性在狭小的客厅里进行着最惨烈的厮杀。

  只是,我又败了。

  “你们女人,生来就是被老子打的!听懂了吗?还敢反抗?我让你反抗!”

  他弯下腰,掐住我的脖子,将我像拎小鸡一样从碎玻璃堆里提了起来。

  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

  我的双脚在空中绝望地乱蹬。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客厅里的灯光,在我的眼中分裂成无数个光斑。

  妈妈,你是否也经历过很多次濒死的瞬间?

  可我和他的力量太悬殊了。

  无论我多么愤怒,无论我多么想保护妈妈,在他面前,我的反抗就像个笑话。

  他夺下了我的刀。

  他将我重重地掼在地板上。

  随后,刀锋一次次贯穿我的胸口。

  世界安静了。

  剧痛如海啸般传遍全身,随后又迅速退去,只留下可怕的麻木。

  我的耳边,莫齐峰的狂笑声越来越远。他的皮鞋声挪向了门口。

  我知道,他准备去医院了。

  我躺在地板上,整个世界被血色染成了一片惨烈的红。

  “咳咳……”

  我的内心没有恐惧,死而已,我从来没有怕过。

  我只是在担心妈妈。

  是我无能,终究没有制服他,让他有机会去医院寻仇报复。

  “对不起,妈妈……”

  我在心里无声地呢喃。

  “我尽力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答应妈妈的事,我都挨个做到了。

  努力读书,安心参加高考,实现梦想,唯独没能替她除掉这个恶魔。

  “我没法……再保护你了,妈妈。”

  10

  “妈妈!别伤害我妈!”

  我嘶哑着尖叫出声,猛地坐直了身子,却扯下了手背上的静脉输液针。

  “莫然,你醒了!”

  耳边传来护士惊喜的呼喊。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涌入病房。

  我惊恐地环顾四周。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墙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光。

  时间赫然显示:6月25日。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宕机。

  记忆像打碎的镜片,疯狂地在脑海中重新拼接。

  高考结束多久了?

  南江大桥那边怎么样了?

  那个在傍晚推开家门,死而复生的男人呢?

  ……

  我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腕骨并没有被踩断。

  极度的认知错位,让我忍不住发抖。

  护士按住了我的肩膀,声音极其温柔。

  “别怕,孩子,你安全了!那是梦,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拿着手铐和逮捕令的警察,而是两名面容和蔼的警官,以及几位穿着白大褂的脑科神经专家。

  他们看我的眼神,掺杂着痛惜和怜悯。

  “莫然,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我不敢接,结结巴巴的自首。

  “我……是我杀了他,我还把他扔进了南江……”

  “你没有!”

  警官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我。

  他拉开椅子坐下,向我揭开了全部真相。

  现实中,根本没有抛尸,也没有黑色的行李箱。

  那天晚上,当莫齐峰发狂般殴打妈妈,她的呼吸微弱到即将停止时,我确实举起了棒球棍,砸碎了他的后脑。

  他当场毙命。

  而我,在确认他死亡,看到满地刺目的鲜血后,由于长期的压抑,骤然爆发的惊恐,以及身体机能的彻底透支,当场诱发了重度心因性休克。

  我晕死在了妈妈的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带血的球棍。

  是楼下听到巨响的邻居报了警。

  “你睡了整整十九天,重度昏迷,潜意识自我封闭。我们试了所有的常规唤醒手段,都没用。”

  旁边的医生接过了话茬,指了指我头上残存的电极贴片。

  “为了唤醒你,也为了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提取案发时的精神状态证据,经过最高级别的特批,医疗机构对你使用了最新的脑电波梦境投影技术。”

  医生告诉我,这项还在临床试用阶段的科技,将我深陷在脑海深处的潜意识噩梦,以三维影像和音频的形式,提取并投射到了现实的屏幕上。

  为了保证唤醒过程的透明,也是为了接受全社会的监督,这场潜意识的提取,被全网直播。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我的噩梦,全世界都看到了?!

  血泪交织的画面,引爆了舆论。

  没有人在意我是否在梦里抛了尸。

  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个在绝境中誓死护母的悲凉背影撕裂了。

  亿万网友在直播间里痛哭流涕。

  【她甚至在自己的噩梦里,都在拼命保护妈妈!】

  【她才不是杀人犯!是保护母亲的天使!】

  【严惩家暴男!救救这个孩子!】

  ……

  “莫齐峰长达十几年的家暴恶行,已经被全面查实。不仅是你母亲身上的旧伤残验证明,这一次,那些曾经冷眼旁观的亲戚,也终于站了出来。”

  大伯、姑姑、居委会的大妈,那些曾经以和稀泥为己任的人,在看了那场震撼人心的直播后,良知终于被唤醒。

  他们哭着走进警局,证明莫齐峰是个作恶多端的恶魔,并联合出具了一份按满红手印的家属谅解书。

  最重要的是法理的公正。

  老警官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宣读了最终判决。

  “莫然,你上学早,案发当晚,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三个月,属于未成年人。”

  “更关键的是,你在面对不法侵害,尤其是面临你母亲生命权即将被剥夺的紧迫危险时,采取的制止暴力行为,这不是故意杀人。”

  “而是为了保护他人生命权的正当防卫。”

  “检方已经正式做出不予起诉的决定,孩子,你无罪。”

  我没有杀人?!

  我只是救了我的妈妈!

  我不用坐牢!

  我们可以活在阳光下了!

  “然然……”

  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妈妈穿着宽大病号服走进来。

  她脸色依然苍白,还需要人搀扶,但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恐怖的管子。

  “我的女儿……”

  她松开护士的手,步履蹒跚地走向我。

  我不顾一切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

  两颗在黑暗中破碎不堪的心,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

  我们的世界,终于迎来了天亮。

  ​第二年的6月7日。

  盛夏蝉鸣。

  我穿着校服,再次走进了高考考场。

  卷子发下来。

  语文作文题:“破茧成蝶,向阳而生”。

  交卷铃声响起。

  我走出考场,越过狂欢的人海。

  在校门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妈妈穿着崭新的碎花裙,手里捧着向日葵,正温柔地注视着我。

  ……

  五年后。

  南方的临海小城。

  海浪声声,潮起潮落。

  ​阳台上的满天星开得正盛,细碎洁白。

  妈妈坐在藤椅上,正低头给学生批改作文。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去,听见电视里正在重播关于正当防卫的法治专题。

  ​画面中,南江大桥依旧横跨江面。

  ​但我知道,那个沉入江底的阴影,再也无法爬上岸惊扰我们的梦。

  ​我坐下,靠在妈妈膝头。

  ​远处的灯塔亮起,划破微凉的暮色。

  ​我们不再回头,因为前方尽是光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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