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画中人(1)

作者:仙人掌果酱 发布时间:2021-06-15 08:10:10 字数:12872
据说,妖界有一狐,披上人形皮囊,着一玄衣,食执念,嗜灵魂,后前往人间开一酒肆,专引那些心有牵绊,执念深重之人。凡人讲一故事,若能触动者,他自会将其灵魂取出,挑挑拣拣,取其糟粕,随即做道美食,待二人吃下,来者烦恼皆消弭。

其狐名为七渡,有一桃花眼,迷人多情,贪恋人间,素喜窥探人间百态,喜怒哀乐。

酒肆在蘅芜水边,坐北向南,常日光暖暖。

七渡来人间三月有余,这酒肆开张已有半月,倒是来了第一笔生意。

“七渡公子?”来人是个耄耋老妇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声音沙哑且悲怆。

躺在摇椅上的七渡拿下遮挡在脸上的蒲扇,眯起眼睛,打量着老人,老人也在看着他,眼里含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何事?”七渡起身,搂了搂松松垮垮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若是知道今日会有客人来访,他不至于如此不整洁。

“前几日我派人来报信,七渡公子也答应我的事情了,您应该知道我来此为何。”老妇人走上前,坐到了摇椅上,闭上眼,重复着七渡的姿势,摇晃着,晒着太阳。

她倒是挺随意,毫不客气。

七渡摇了摇头,说道:“我记性不太好,倒像是有人来说过。不知您是否是江南季夫人?来我这的人不都只有一个理由。”

剔除执念,重获新生。

老妇人沉默着,算是默认。

“素闻七渡公子生的俊俏,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世间我倒是没见过几个能胜过公子美貌之人。”老妇人说道。

“夫人这个话倒像是有耳闻过。”七渡没等她回答,便走进了酒肆,许久,才拿着一坛看上去尘封许久,落满灰尘的酒坛出来。

酒已经斟满。

“前些年,倒是见了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这模样倒是与你有七分相似。”老妇人道。

“七分相似?”七渡挑挑眉,微抿着老酒,酒香四溢,散满了整个庭院。

老妇人点点头,道:“那女子听说也是个为情所伤之人。”

七渡并未追问,这与他七分相似又是个悲伤之人,他倒是心中早已明了,原来这老妇人算得上是他的有缘之人。

“听说你可以帮人去掉一些记忆?”她突然睁开眼,试图求证。

“也许……。”七渡没有否认。

“好。”妇人沉默许久,在犹豫是否开口,道:“你细细听,我慢慢说。”

“嗯。”

五十年前,江南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可赋税沉重,百姓叫苦不迭。

季家本是偏远之地贫民一户,若是平常,还能饱腹暖身,如今这天灾让他们倒是被难倒了。

朝廷本来打开国库,向江南地区发来救济粮,可这官员层层扣押,到这偏僻的山村,愣是一粒米都没有见到。

如今余粮已尽,新粮未到,这季家老小犯了愁。仅靠野果野草度日定然不是办法,这季家当家季渊想了个办法。

那镇里的张家今日招家仆,倒不如把这季家丫头片子送过去,有了银子过生活不说,这丫头还不用自己养,未免不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那个他家那个婆娘把那丫头当个宝,定是不会同意。

果真,沈慎儿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这季雪是自己的孩子,如今哪户人家不是拼命把孩子从奴籍里捞出来?唯独他这狠心的丈夫看不起季雪,不疼这孩子就算了,还非得把她拿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张家换钱。这季雪才十岁,就要给人当牛做马,伺候别人,她想想就气愤极了。

“你若是把季雪卖了,我就死在这里。”沈慎儿拿着剁菜的刀,抵在脖颈,鲜血微微渗出,触目惊心。季澈紧紧护着妹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生怕他爹爹一狠心抢走了自己的妹妹。

见沈慎儿和儿子这幅模样,季渊啐了啐嘴,只得作罢!

家里依旧贫寒,两个老人,一对儿女,每日都要张嘴吃饭,季渊发了愁,拿着砍柴换来的几文钱,打了二两酒,边走边喝,骂骂咧咧。

“这不是季渊吗?不用回家种地吗?”季渊跌跌撞撞,被个小厮绊倒,他刚想骂人,小厮就开始嘲笑他。

“种个屁的地!这老天爷不长眼,不要人活了去!”季渊大喊道,引来许多人围观。

“嘘。”小厮故作神秘,笑着说:“我倒是来找你的。”

找他,找他做什么,他都快饿死了!

“有话快说。”这张府小厮也是熟人,他说话也就没个把门的。

“这张家夫人得了病,救不好了,得要药引子!”小厮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特地凑到季渊耳边。

“与我何干?我这半截入土的人,这些个八卦我倒是听得不爽!”季渊带着怒气。

“诶,你这就不懂了,”小厮拖长语气,说道:“那药引子,是女孩的血。”

说着,他把手上的密书推了推,送到季渊面前。

季渊看了看这密书,双目瞬间睁大,急忙问道:“一百两?真的?”

若是真的,他这一辈子就不愁了。

没想到张家明里招收仆人,竟然是为了给张家夫人找药。季渊眼里一转,这季雪自己也养了她十年,看这方圆十几里,哪有女孩在家过的如此舒坦的,自己也是尽了父亲的教义,如今家庭困难,她若去张家换来这一百两,不仅能报自己的养育之恩,还能把换来的银子给她哥哥换个官位当当,这季家算是起来了。

季渊打定算盘要卖了季雪。

这日,沈慎儿上山干活去了,季渊叫醒了睡梦中的季雪。

“雪儿,爹爹带你去市集看看,给你和你娘亲添点衣服。”

父亲向来不在意自己,今日竟要带自己去市集。季雪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季澈始终留意着父亲的举动,他母亲交代过,让他护好妹妹,如今父亲摆明了意图不轨,他立刻上前阻拦。

“滚,混小子!书都白读了,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季渊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毫不留情。

季澈疼得直掉眼泪,在地上滚了几圈,一抬眼,哪里还有妹妹的身影。

他追出去,拖着破旧不堪的草鞋,独自一人在山路上奔着,摔倒又爬起,摔倒又爬起……

这山说小,却足以让他迷失,这山说大,却容不下他一个家……

他失去了一个人,自责地跪在山里嘶吼着,难过着,许久,许久……

季雪害怕极了,一路上她听到哥哥的哭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在山林里回荡着,甚是凄凉。她紧攥着父亲的手,不安袭来。

市集,喧闹万分。季雪的记忆里,那天是满地凄凉。

“季雪,听话,爹爹去趟酒铺。”沈渊害怕极了,这小丫头似是发现了什么,硬生生扯着自己不让他走。

“人送来了?”身强力壮的两个男人走了出来。

张家早就派人来接这女孩了。他们扯住挣扎着的季雪,粗暴地扔在了肩上,一前一后,离开了。

任凭季雪如何哭喊,眼前背对着自己的父亲都不敢回头看自己一眼,她挣扎着,哭闹着,那男人愣是不回头。

小孩子,就只是个丫头片子,没事。季渊心底这么想着。

这日,季渊去张家拿钱,到手的只有十两银子,他感受到了欺骗,上前想理论几句,却被硬生生打出了张府,浑身伤痕。

季雪被关在柴房,听见了季渊凄厉的惨叫,她愣是一点没伤心,一滴泪也没掉。

她听见那两个人说,张夫人只要血,她活不过今天。季雪不敢想,她害怕,就好似站在悬崖边上,有人告诉你,过一会儿我要推你下去,她觉得好残忍,但这就是她的命运。

没人知道张府后院埋了多少人。

张家老爷甚爱妻子,在这地界成为美谈,那张家夫人一病半年,若非良药续命,可能命不久矣,可没人想过这份美好的爱情之后,那吊着命的药引是如此瘆人。

血!血!血!

满目猩红,腥味入鼻……

疼痛不已,她任由眼前的人用冰凉的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腕,头疼上头,渐渐虚空,记忆混沌,这是那半月最日常的事情……

“七渡公子,你还在听吗?”老妇人讲了许久,见七渡只在喝酒,未曾回应,突然回过神来。

“你那时,很痛罢……”七渡放下酒杯,抬眼看着她,眸子里满是伤感。

世人都说这七渡公子容易伤感,倒是真的。

“我向来认为男子是不重感情的,你倒不是个普通男子。哦,我都忘记你是妖了。”老人自顾的笑了笑,苍老憔悴的脸上有些无奈。

“我母亲说的,男子不能薄情。”七渡起身,抱起蜷缩在摇椅旁的名叫不染的小猫,不染被打扰睡眠也不恼,乖巧缩在他怀里,蹭了蹭。

“您继续。我在听。”

张家夫人没了。

镇上的人都在为这个仁慈善良的夫人悲伤,唯独季雪却觉得是自己天天祈祷,感动了上天。手上伤痕深深浅浅,新新旧旧,若非自己意念够强,怕是这死的是自己吧。

张老爷悲伤不已,认定是她的血不干净,那么多女孩子供血都没事,唯独季雪来了半月,这夫人就不幸去了,他咬咬牙,狠狠的鞭打了她一顿,仍是不解气,派下人把她扔到了清水潭,妄图淹死她陪葬。

清水潭,噬人之潭,深不见尺,诡物众多,凡入者,无一幸免。

可季雪还是没死。

她命大,识水性,硬是从那潭死水中爬了起来。

拥挤的人群,她湿漉漉着,水滴顺着发梢滴落,沿街一片水迹,她环抱着胸,瑟瑟发抖,满脸苍白。

她现在无依无靠,家不敢回,张家不敢去,她彻底的被抛弃了。

“让开,让开。”本就跌跌撞撞的季雪被推倒在地,虚弱的她难以起身。

“快点!快点!听说有个女人把自己丈夫杀了,现在在菜市口跪着呢。”来往的女人嚼着舌根,她们自是喜欢这样的“好戏”,哪怕自己过得连饭都吃不上。

季雪挪动着,妄图起身。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一抬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眼前的女孩同她一般年纪,却穿金戴银,满脸善意,温柔的看着她。

“你没事吧?”这是陆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自此刻在了她的心里。

季雪摇摇头。

“这些人听说有个女人——”她似乎忘了是什么事情,转身看着身边的侍女。

侍女低声说道:“有个女人因为丈夫把女儿送去了那张家当下人,和丈夫争执中,一怒之下,把他杀了!,”

张家?

季雪脑子嗡嗡作响,震惊地愣在原地,颤颤巍巍地说:“那女人,可是姓沈?”

“好像是。”侍女回道。

季雪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赶到刑场。

她用尽全力扒开挡在面前的人,生怕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

女人被捆绑着,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乱糟糟,还有着杂草。她双膝跪在石子上,裤子被磨破,渗出鲜血,她抬眼,面无血色的脸上满是委屈和哀怨。

“母亲。”季雪难过至极,跪在远处,嘶声喊道。

沈慎儿抬头,见虚弱的孩子在远处望着自己,顿时泪如泉涌。她摇摇头,示意季雪离开,孩子才十岁,竟要承受这些生离死别,她不忍心,也愧疚。

她想起自己百般恳请丈夫赎回女儿时,丈夫恶狠狠地打了自己几耳光。

[不就是个贱人胚子,人家张家要她的血是她的福气!]

[有了钱,给那县太爷塞了塞,给儿子某个一官半职。]

[以后日子会好起来,我们会有饭吃,有衣穿,我还可以再娶几个老婆!哈哈哈!]

沈慎儿难过至极,若是女儿死了,自己也就跟着去了。她忍了忍怒气,拿起了刀,缓缓走到男人面前,眼带泪花,语调凄凉不已。

“把钱拿去换回季雪。”这是她对季渊的最后一句话。

“疯婆子!”季渊一把推开她,向外走去。

血大口大口吐出,季渊回首,女人的刀早已刺破自己的身体,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疼痛使他意识模糊,渐渐地,愈发难受……

[痛吗?季雪也是这样痛!]

[哈哈,哈哈,你活该…]

[活该……]

女人凄凉的笑声想起,她又哭又笑,疯疯癫癫,恨到深处,竟然将自己掐出血来。

季雪常从梦里惊醒。

母亲死前瞪大的双眼,带血的屠刀,落地的令牌,满地的艳红,还有滚落的人头……

恐怖的一幕总是出现在她梦里,像藤蔓缠绕她的内心,她挣扎着,窒息着,难以解脱,反反复复,复复反反……

“小雪,怎么了?”

是陆楹。

没错。她跟着陆楹回了家,来到这偌大的陆府。

季雪感激这个从刑场把狼狈不堪的她带回家的女人,极其。

“没事,噩梦。”季雪假笑着。

“总是噩梦,从来我家就是如此,这么讨厌我们!”女孩撅撅嘴,故作不满。

这陆楹被陆大人保护的极好,没有别家小姐的盛气凌人,反而温婉可爱,甚是讨府里人喜爱。这府里她唯独对季雪最好,见她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常把自己的吃穿用度分与她,二人关系甚密。

季雪无可奈何,这陆小姐总是如此爱生气,她只得哄了又哄。

陆府陆大人原是京官,后因克扣粮食,贪污受贿被赶出京,来到了这偏僻的小镇。原本是小人的性子,却因女儿的出生像变了个人般,行事小心翼翼,万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也不知这陆小姐有什么魅力,让这年过半百的老头改邪归正。

季雪在陆府待了五年。这也是她最安稳的五年。

十五岁那年寒冬,府里来了个男子提亲。

是先朝元帅的儿子,姓江名桉。其父与陆大人是旧交,陆楹和江桉从小就连了姻亲的。可这前朝没了,江将军也去世好多年,他陆家被赶出京许久,如今这江桉从了这朝廷,得了个御前侍卫的官职,还愿意来认亲,陆大人自是喜不自胜。

江桉告了几月时日的假,千里迢迢来这偏僻的地方提亲,陆楹也是感到惊奇欣喜,见那男子眉目清秀,眼带繁星,身形修长,心底更是喜欢。

“季雪,你说江桉如何?”陆楹问了她不下十遍。

季雪不想回答,她只想知道,如果陆楹走了,自己何去何从。

“你说嘛!”陆楹恼她,总是不爱讲话,都是自己一个人掰扯。

季雪摇摇头,道:“不怎样。”

陆楹很是不高兴。

季雪皱皱眉头,说道:“世间男子都不好。”她自是知道,她的父亲多么无情狠心。那张家老爷说着与张夫人恩爱,最终不也是还没过三月守孝就另娶新欢了吗?

“你就是嫉妒。”陆楹生气道,这是她第一次在人身上戳肺管子,为了一个男人。

“我嫉妒,我嫉妒。”季雪表面若无其事,内心还是替她担忧的。

前几日季澈找到自己,要与自己相认。未曾想当初父亲把那十两银子送给了县太爷,那县太爷就真的信守承诺把她哥哥季澈安排到了衙门当了个差。

母亲被斩首的那日,季雪未曾细看,若是她再走近一丈,就能看见刑场旁哭的快要断气的季澈。

季澈自是随着母亲的目光看到了季雪,他这个妹妹命大,居然还活着。可他那时没有办法去相认,若是自己当时就接回妹妹,那张老爷定是不会放过她,只得任由她跟着陆小姐回了陆家,有陆家这个保护伞也是极好的。

之后季澈凭着韧性与勤勉,一边当差一边学考,硬是考上了官职把这县老爷挤了下去,如今羽翼丰满的他也没有什么担忧的了,便来陆府找了个人,寻来了季雪。

可季雪竟成了个没感情的木头人,任由自己如何说尽辛酸,她都无动于衷。

季澈只好离开。临走前,他突然想起在朝廷的一些见闻,便嘱咐道:“那江桉不是好人,你若在乎那陆家小姐,就提醒提醒她。”

果然,她还是更在意那个小姐,眼神突然变得不安,急切地问:“此话当真?”

“哥哥向来不会骗你。妹妹,跟哥哥回家,别在这陆府继续当下人了,哥哥给你寻个好人家。”季澈眼神温柔,抚着季雪的头。

“我不。”季雪回道。

季澈落寞地离开了。

“小姐,若他是欺骗你怎么办?”季雪试探地问道。

“不可能。他说他没有。”陆楹站起来,凑近季雪,道:“你如此讨厌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季雪别过脸,她明明如此认真地问,这小丫头总是敷衍调戏。

“若他真的有骗我,季雪你怎么办?”

“杀了他。”季雪勾起嘴角,笑的苦涩。

杀了他。

陆楹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陆府有喜事。

陆府小姐出嫁,十里红妆。

新郎是御前侍卫,新娘是官家小姐。世人都说是绝配,哪怕是曾经的陆楹也一度这么认为。

季雪遥远地站在山上,她不敢凑近看,怕伤了眼。

自己劝过陆楹,她总是不听。自己也曾见过江桉几面,虽然他生着一幅好皮囊,可他的眼却不是只装一个女子的人。

那日,自己在浣衣,他竟然趁四下无人时轻薄自己,自己有意无意提及此事,那陆楹也不放在心上,倒像是被人下了情蛊一般。

“妹妹伤感了。”季澈负手而立,看着妹妹。

风拂起她的裙脚。

“我劝过她,她不听。”声音悲怆,季雪带着哽咽。

季澈回头,笑道:“人各有命。她不在意,你也可以不在意。”

“我做不到。”记忆浮现在眼前,季雪眼中出现了那双手,温暖的,朝着狼狈不堪的她伸来。

那是陆楹,她做不到不在意。

“乖,哥哥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好好的。”季澈声音很淡很淡,被风吹散……

几月后,季雪才再一次见到陆楹。

陆楹是被休回来的。

江桉说她不恪守妇道,但念及旧情,以打为诫,并逐出家门。

此刻的她,早已伤痕累累。

自此出嫁,她便随江桉去了京城,才几月,就成如此惨状。

“小姐怎么了?”季雪愤怒地看着送陆楹回府的小厮,恨不得撕了他们。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诿,不给个实话。

“啪——”

这是季雪第一次打人,被打的小厮只觉得满脸火辣辣的疼。

“季雪,我没事。”陆楹挣扎着起身。

季雪挑了挑眉,回道:“你闭嘴,让他们说。”

陆楹还是护着那个人,若非他没保护好陆楹,怎么成这幅凄惨的样子。

“你家小姐心狠手辣,杀了我家主子的爱妾不说,还把我家老夫人气吐了血。”

“啪——”

又是一掌。陆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季雪,眼里全是怒气,冷冰冰地,让人心生畏惧。

“别打了。”陆楹话没说完,咳嗽不已。

当年,皇帝有意拔除前朝势力,便从这前朝元帅江鼎入了手。那江鼎为人正直,向来不做亏心之事,那皇帝也就没了办法。那江鼎有个联姻的亲家,陆淮生,时常贪污公款,徇私枉法,皇帝便盯上了这个老头,对他说道:“爱卿若是说自己与那江鼎同流合污,帮朕除了这心腹大患,朕自然减轻你的罪责。”

这陆淮生本来罪已至死,如今有了个求生的机会,自然是攥着这稻草不放手。

那江鼎最终因贪污受贿,为官不正被赐死,而江家也就此没落。那陆淮生倒是凭着这龌龊的手段减了刑,还得了个小官,也过的舒服自在极了。

江桉自是记恨陆家,陆淮生将他父亲拖下水,另他父亲平白无故丧了命,害得江家家破人亡,受人欺凌,若非他向那皇帝低首俯心,他也没有出头之日。

他痛恨陆家,恨得咬牙切齿,一想起陆家人便是钻心的疼痛。

陆大人以为他年少不懂事,满心只是儿女情长风花雪月,那陆楹也是一幅掏心掏肺的恶心样子,他看了就觉得难受反胃。

自从娶了陆楹,他无数次的羞辱她,她都无动于衷,没想到,那陆楹才见到自己爱人扶尘一面,就大喊着“骗子”,他是骗子?不,他们陆家才是骗子!

那江桉用手掐着陆楹的脖子,拿起鞭子,眼神满是恶意。

“陆大小姐,你还真是天真啊!”江桉瞥了瞥她,见她喘不过气又挣脱不掉,感到甚是解气。

“啪——”竹鞭落下,白皙的肌肤瞬间皮开肉绽,陆楹惨叫着,手起手落,片刻,伤口遍布全身,血流不止。

“你知道你父亲多么恶心吗?”他拽起陆楹的头发,用力一扯,陆楹疼的眼泪直掉。

“江桉,你是骗子,骗子!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你这个骗子!”陆楹嘶吼着,伤口遍布全身,结痂的,流脓的,新伤加旧伤。

“就凭你,就凭你想逃出这江府?”江桉大笑道,笑声染着邪恶,偏执,疯狂。

这就是她陆楹爱的人。

谁能救救她,谁能救救她!

“救命啊!”陆楹醒了过来。

房间明亮,空气中是淡淡地檀香,安人心神。

“小姐,别怕。”季雪连忙赶来,环抱着蜷缩着的陆楹,轻轻地,怕触疼了她的伤口。

“季雪,季雪,我怕,我怕。”陆楹哭泣着,不断地向角落挪动。

季雪愣了愣,眼里全是疼惜。

她如此珍爱的人,她如此在意的人,却被那个人用来发泄,用来践踏,用来侮辱。

她恨!她恨!

凭什么这些人可以随意地践踏别人的生命,凭什么他们可以决定人的生死!

凭什么她在意的人总是被伤害!

她季雪不服,她要他付出代价!

“爹爹呢?”陆楹许久才开口,哭得累了,渐渐睡去。

陆大人已经被斩首了。

同样的罪名,贪污受贿。

而江桉大义灭亲,加官进爵。

你看见了吗?

陆楹。

这就是你爱的人。

费尽心机置你于死地。

“我说过,我会杀了他。”季雪面无表情地说道。季澈别无他法。

“哥哥,你听过玄娘的故事吗?”季雪开口。

季澈摇摇头。

“听说,那玄娘为情所伤,着一玄衣,手执画簪,专为人改换皮囊?”季雪望着哥哥,眼里情感复杂,似是询问,又是命令。

季澈抿抿唇,他这妹妹,太过执念了。

“那是假话,骗小孩子的。”季澈不愿多讲,他自知妹妹打着报复的目的,近日总是神神叨叨。

那日季雪在山上为母亲扫墓时,遇见一女子。面容精致秀美,目光潋滟,身材高挑,手拿一画簪,就立在自己面前。

“姑娘有怨气。”她开口,声如黄鹂,魅惑迷人。

季雪摇摇头,眼睛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女人转身,清香袭来。

“小女子不才,只会改改容貌,若是姑娘愿意拿东西来交换,我倒可以改改天命。”女人笑道,似乎是在开玩笑。

季雪没接话,可这女子的话进了耳,入了心。

女子转身想要离去,季雪忙上前,说道:“姑娘留步,姑娘可会换脸?”

女子点点头,饶有意思地看着她。

“我有一在意的人,被人所伤,我想替她复仇。”季雪目光移向远方,天湛蓝,可她却觉得万物灰蒙蒙的,不成样子。

“复仇杀了那人便是,何必换脸。”女子倒是明白人,不忍这小孩子犯傻,她再蛊惑人心,也是有点良心。比如,不欺骗伤心人。

我想她以干净的身份活下去。以我的身份。季雪是这样讲的。

她季雪要陆楹好好的活下去,清清白白的,不被任何人戳着脊梁骨骂**荡妇的活着。

她要她长长久久地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

“你倒是个有情谊的人。”女人感慨道。

雨花街三道口,一所名叫皮囊的茶水铺。半夜三时,带着她来。

“后面呢?”见老妇人没有说话,七渡本来沉浸在故事里,却走了出来。

老妇人摇摇头。

七渡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老妇人只好起身,说道:“我没有记忆了。”

她抢过蒲扇,坐到七渡身边。

“七渡公子不妨帮我理一理。”风溅起,庭院渐凉,一地落叶飞舞,就如他的思绪一般。

老妇人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片叶子,却落了个空。

七渡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眉头凝结,而后突然笑了起来。

老人回头,缓缓说:“七渡公子怕是猜到了。”

“我眼拙脑子笨,如今才看出来你是陆楹。”七渡说的很温柔,就如同当初山上那个女子一般,温婉柔和,话语如风。

他指了指老妇人的手腕,上面并无当初割腕的伤痕。

陆楹点点头。

“没错,我是陆楹。可我却又像是季雪。”她满脸忧伤,道:“我有她所有的记忆,她就像是长在我身体里,刻在灵魂里一般。”

陆楹一觉醒来,自己却变成了季雪。

此时此刻,季雪早已无影无踪了。

“醒了就走吧。”房间传来女子的声音,她试图去探视,女子衣袖一甩,她竟眼前全是烟雾。

“里面不是人看的地方。”茶水铺的门被关上,连带着陆楹被赶了出来。

一男子在外等着自己,他眉眼与季雪有七分相似,脸上不知悲喜,他的目光,是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一般。

“以后你就是我妹妹。”季澈说,声音低沉而沙哑,满是疲倦之意。

“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是季雪的脸?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陆楹上前,疯狂的拍打着眼前的男子,男子任由她发泄,从未还手。

“季雪呢?她去哪里了?是不是在陆家,是不是拿着我的身份去陆家享福了?”

这是陆楹能想出来的唯一理由。她明明知道季雪不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人,可完全解释不来这种情况。

见陆楹污蔑自己妹妹,季澈气急了,推她在地,冷笑道:“享福?陆家被灭了你不知道?那江桉拿着你父亲贪污的证据告到朝廷里,皇上大怒,砍了陆大人你不知道?那陆家流放的流放,男为仆,女为婢,你不知道?”

砍了?她父亲没了?陆家,没了?

怎么会?怎么会?

不可能!不可能!

瞬间,陆楹瘫软在地,气急攻心,竟吐出血来。

“陆小姐,你总是这么天真。季雪骗着你陆家还在,你就真信了。你也不动动脑子,如果陆大人还在,为什么江桉敢如此对待你!”季澈想到季雪前去报仇是为了这个女人,他愤怒不已。本来妹妹交代自己好好待她,自己也应了,可,不是每个人都得护着她。

他季澈不是季雪,不在意这个女人。

陆楹像被刺了无数剑,内心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木在地上,她的恨蔓延开来,漫上心头。

“季雪呢?”她弱弱的开口。此刻,她与季澈,都只有一个季雪了。

“换了脸,杀人去了。”淡淡地,没有感情,像是已经看见了结局,却还是阻止不了飞蛾扑火的季雪。

“我们等她回来。”

“嗯。”

二人在街上坐着,竟生出了相依为命的感觉。

“季雪没回来。”话是七渡说的,不是老妇人。七渡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酒坛,酒入愁肠,他已经有点醉醺醺了。

“你怎知她没回来?”陆楹问道。

七渡摇摇头,眯上眼,斜靠在木栏上,“她若是回来了,你就不会来我这里了。”

她轻笑:“季雪没回来。只有我的尸体被送了回家。”

她描述道,惨不忍睹,被剑刺死。

陆楹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想起季雪死的那天,好像在下雨,雨很大,淋湿了她的衣服,她转身,像是看见了季雪,她微笑着看着自己,然后渐行渐远,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苦涩的笑意蔓延在她苍老的脸上,她看向七渡:“我竟然有些恨她。”

“此话何讲?”

陆楹说,感觉自己被套上了枷锁,饱受着记忆的折磨。

“季雪那段父母的记忆吗?”七渡倒是能看懂些人心。

“是。它们让我喘不过气,明明我没有经历过,却感同身受,夜夜噩梦缠身。”

“这就是你来的理由。”

去除这段记忆?

“不是。”她摇摇头。

陆楹不愿意去掉这份记忆。

她所受的罪与季雪相比未免不值一提。季雪的痛好似根植在她灵魂上一般,她为了她陆楹而死,她季雪的爱,季雪的恨,季雪的怨自己一点都不愿意舍弃,这是她陆楹,对季雪的悼念。

这是她陆楹,最真挚的悼念。

七渡也是有点失算,他以为人间之人莫过于渴求消除烦恼,这陆楹竟愿意留下这惨痛的记忆折磨自己,他看不透。

“你来为何?既然不愿消除,来我这酒肆干什么?我可不是闲人。”七渡顺了顺头发,颇有些不耐烦的意思。

陆楹起身,说道:“可否请七渡公子帮我拿掉自己的记忆。我愿从此只有季雪的记忆。”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觉得我欠她的,所以她的记忆再痛苦我也甘之若饴,每每让我感到罪恶的,是我自己的记忆。我不听她劝告,我不识人心,那些仇恨也是她替我承担,是我让我自己活不下去。”

七渡眼前只看见了一个疯女人,声音悲凉,嘶吼着,在对自己指责。

若是五十年前来这里,怕是她不会如此痛苦。

哦,不,五十年前还没有他七渡呢。

“我帮你。”七渡说。

陆楹只感受到了困意,从脚下袭来,蔓延至上,渐至头顶,她越发困,愈发无力……

陆楹醒来是在半夜。

酒肆里热气腾腾,七渡坐在她面前,拿着几根柴火加入围得小小的炉台。

小锅里在翻滚着,沸水一团漆黑,似汤又不似。

七渡给陆楹加了件披肩,老人家怕寒凉。

“这是何物?”陆楹开口。

“执念。”七渡吐出二字,如此轻易。

“我的吗?”陆楹笑了笑,皱纹满满。

“你的。”

“我为何还有记忆?”陆楹不是很懂,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七渡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熬汤。继而指了指锅中的黑汤,示意她去拿碗。

“喝了就可以了吗?忘记那些事情?”陆楹开口。

七渡点点头。

正想喝下时,陆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正在盛汤的男人,问道:“那个女子换脸的代价是什么?”

不染被淋湿了,慢悠悠地跑到火炉旁,七渡一把捞起它,轻轻擦拭着,说道:“寿命五十年。”

顾楹将碗打翻了。

七渡又盛了一碗。

“所以季雪她杀人成不成功都是要死的,是吗?”陆楹艰难地开口。

“是。”七渡不反驳。

“你怎会知道?”陆楹不死心。

七渡清澈的眸子望着她,她一瞬间在他身上看见了玄娘的身影。

“玄娘是我母亲。”

“确是,像极了,一样的美。”

陆楹一饮而尽,睡了过去。

七渡想起她的灵魂,两股不同的怨气交织缠绕,自己费尽心思才弄出那个是陆楹,若非难搞,自己怎会弄到半夜。

他摇了摇头,慢慢品味着这苦涩的汤汁。

蘅芜水边,有一酒肆,其主名为七渡,渡嗔,渡痴,渡贪,渡念,渡爱,渡恨,渡己。七渡公子剔执念,烹灵魂,给人食之,方可消弭烦恼,终得释怀。

“七渡公子倒是稀客。”桥对面的女子柔声说道。她一身清冷白衣拖地,发上着一银簪,上有流苏吊坠,眉间一抹红艳砂,口似含朱丹,美目动人。

七渡搂了搂怀里的小猫,说道:“这地府倒是阴冷得很,我这小猫都不敢出来见人了。”

若非他昨夜收到宋卿卿的书信,想这宋卿卿定是发生棘手事了,他才不愿意放弃人间逍遥自在的日子,跑来这地府受罪。

眼前的桥名为奈何桥,共有三层,上层血红,中层玄黄,底层黑气萦绕,立于地府忘川河之上。那人间游魂野鬼想要投胎转世,得先过鬼门关,再行黄泉路,最后过奈何桥,喝下宋卿卿递上的一碗孟婆汤,方可了却红尘。若是前世清清白白,一心向善之人,自可从上层过桥重生,得个好人家过下一世;若是一生碌碌无为,平庸至极之人,亦可从中层即刻离去,以免迟了投胎路;唯有罪孽深重之人只得从低层走过,那底层污浊不堪,忘川河水又汹涌噬人,危机重重,人一踏上桥,便会如火炙其肉,灼其心,沸其血,痛苦不已,得需饱受折磨后方可得偿其愿。

宋卿卿见七渡没回应她,也未曾上前一步,一心只顾着逗怀里的小猫,她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若非昨儿这事儿诡异,我又何曾愿意麻烦你这个老朋友。”

“你在信里也不曾说个清楚,只顾叫我速来,我今日一见,你好好地站在这里,我也是放心了不少。”七渡抿抿嘴,声音淡淡地。

宋卿卿踩着桥,从中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说道:“七渡你可有看见这不成样子的奈何桥?”

七渡点点头,他自然是看见了。

抬眼望去,瘆人的黑气早已散去,那桥底层蔓延着,攀爬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缝隙,偌大的裂缝横立桥面,那桥面看上去伤痕累累,唯有无情的忘川水还在激荡奔波,冲刷着破败不堪的奈何桥,那底部,显得摇摇欲坠。

“这奈何桥怎么回事?”七渡挑挑眉,将视线从不凝身上拉回,满是不解地望着宋卿卿。

宋卿卿摇摇头,接过七渡怀里蜷缩的小猫,转身上桥,道:“你且随我去望乡亭一坐,这小猫怎能在忘川河这阴气甚重之地久待。”

她有话要与七渡说,自然要寻清净之处。

望乡亭。

远望,忘川河边火红一片,娇艳的彼岸花竟肆意占满了整个河岸,显得惊艳又鬼魅迷人。七渡来时未曾注意,如今到了望乡亭,才真正感受到了传闻中曼殊沙华汇聚成花海的强大视觉冲击。

“地府这寸草不生的荒芜地,我才几年未来,如今也是鲜花盛开,有了丝生气儿。”七渡接过宋卿卿递来的雪茶,抿了一小口,笑道:“这茶还是难喝,味重且苦涩,卿卿你手艺倒是没有长进。”

“七渡公子好闲情,可惜今日卿卿有要紧事要请教,也就顾不得照顾不周了。”见他打趣,宋卿卿也不恼,只是双眉似蹙非蹙,颇有些担忧。

七渡重重地敲了敲她的头,见这丫头只顾溜圈子,不把话挑明,他也急了些。

“你大可说,不必隐瞒。”

宋卿卿吸了口凉气,揉了揉头,说道:“这奈何桥昨日来了个女人。”

“有何稀奇?”七渡回道。

宋卿卿道,昨日,她正在桥边当差,那阴间使者扣押来一个女人。宋卿卿翻阅宗卷后,得知这女子姓秦名萱,淮河人士,年仅二十,自刎而死。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女子五官清秀,不施粉黛,脸色苍白憔悴,衣着朴素简单,腰别一小画,看过去有些文人气质,腕间那贵重的金镯倒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所能拥有的。最为刺眼的,是她脖颈间那血淋淋的剑伤,落刀极重,残忍不已。宋卿卿想不明白,这女子有何难事,能如此无情地对待自己。

“姑娘,这孟婆汤可是要喝了,才能过这奈何桥。”宋卿卿看着她端着偌大的汤碗,满是心疼。

“你就是孟婆?”她缓缓开口,声音饱含着苦涩。

“人间是这样叫我。姑娘喝完后,这三层桥,你只需选择一个就好。”宋卿卿开口。

“如何选择?为何我这汤汁如此之多?”秦萱回应着,盯着满得要溢出来的汤汁,她叹了叹气。

“至善之人走上层,至恶之人走下层。”宋卿卿解释着,看了看她,又补充道:“姑娘,汤汁多说明姑娘是个多情人。”

其实,这孟婆汤又称忘情水,是由人的眼泪熬制而成,前世为所爱之人留的泪水,便都落在这碗里,人越伤心,泪水越多,越是苦涩,制成的孟婆汤越是难以下咽。

这秦萱,应该也是个可怜人吧。

“多情之人?我倒是觉得自己是个无情之人。”她笑了笑,有些自嘲,眼里满是悲哀。

秦萱饮了许久,见她表情,可知那碗孟婆汤难喝极了,她停下许多次,又像是急着抹掉所有痛苦一样继续饮着。

反反复复。

直到后方催促,她才艰难地放下碗,转身欲离去。宋卿卿提醒道:“姑娘,这路不要错了,错了可得重头再来。”

“哈哈哈,重头再来,重头再来……”秦萱语调哀婉凄凉,她侧身回看着宋卿卿,微含着泪花,说道:“我不配,我不配!”

说罢,她踉踉跄跄地走向奈何桥最底层,绝望地问道:“是不是从这里过去,会下地狱?”

秦萱看向远处,若有所思,而后突然大笑着,笑声悲凉,回荡在整个阴森森的河边......

宋卿卿看着单薄虚弱的女子,二十岁,正是人间美好时刻,却就此丧命来了这儿,如今竟然悲伤至此,果真是个不幸人!可仔细一想,众生都有其情感,或悲或喜,或情或恨,唯独她宋卿卿这空白人在这做桥差,熬汤渡人,日日如此,她连自己家在何方,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就连宋卿卿这名字都是七渡所取,地府里的人也只是孟婆孟婆地叫,自己又何其不幸呢?

如果可以,她倒是愿意有份记忆,哪怕再苦再痛,她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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