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鹿辞 发布时间:2026-05-06 11:52:19 字数:3486
  结婚三十年,我是丈夫刘泽嘴里那个无话可说的文盲。

  他看向我的眼神永远带着嫌恶。

  “江舒,以后在外面,别说你是我太太,丢人。”

  退休这天,我决定重拾梦想。

  就在我翻箱倒柜找身份证报名成人高考时,一本日记从手边滑落。

  “表白信是我模仿江舒写的,照片也是我拍的,只要她被开除,空出来的保送名额就是李铃的。”

  “李铃出国了,随便找个人结婚了,就江舒吧,最听话,也最廉价。”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高三那年,那一封封贴满校园的露骨表白信、不堪入目的纯情照将我钉死在荡妇的耻辱柱上。

  我被学校开除。

  刘泽走过来,说他信我不是那样的人。

  为了他这一句相信,我拿着初中学历,心甘情愿地一天打三份工供他读完硕博,直至他站在大学讲台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刘泽的消息弹了出来:

  “今晚陪李铃讨论学术,不回家了”

  “说了你也听不懂,你这初中学历,这辈子也就配围着灶台转了”

  我盯着屏幕良久后笑了。

  他是不是真的忘了,当年那篇让他声名鹊起的博士论文。

  是我这个初中生逐字逐句给他改出来的。

  他更忘了,那套支撑他教授头衔的核心算法里,藏着一个只有我能解开的死结。

  这三十年的账,我们一笔笔,慢慢算。

  1

  晚上十一点半,刘泽回来了。

  身上带着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脖子处还有口红印。

  “今晚你别睡了,明天学院有个重要的学术演讲,我的新算法要在全院师生面前展示。”

  “你给我把错别字改改,毕竟你也就细心这点用处了。”

  我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

  这三十年来,他发表的每一篇论文,他引以为傲的每一个突破性数据。

  甚至是他那篇让他拿下教授头衔的算法。

  都是我在他睡熟后的每一个夜晚。

  一行一行地验算、修正、重写。

  以前我都会模仿他的排版习惯,把正确的推导重新打印出来,只圈出几处无关痛痒的错别字。

  维护他的自尊,是我做了三十年的肌肉记忆。

  但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动。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递了回去。

  “看完了?”他从书房探出头。

  “很完美。逻辑严密,没有错别字。明天你一定能大放异彩”我平静地说。

  刘泽嘴角浮起一抹沾沾自喜的笑: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这套算法是我大半年的心血,里面蕴含的逻辑之精妙,岂是你这种文盲能理解的?”

  “行了,给我放包里,明天别忘了给我熨西装。”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

  泻药粉是昨晚就磨好的,溶在牛奶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把那杯牛奶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就一饮而尽。

  “晚上跟李铃有学术讨论,不用等我”他拎起包往外走。

  上午十点,我点开了学校的直播间。

  我看着刘泽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

  然后他开始讲那套新算法。

  我看着他翻到第三页,把他的错误参数原封不动地投在了大屏幕上。

  前排的博士生全都皱起了眉头,互相交头接耳。

  有人举起了手:

  “刘教授,您这个模型在第四步的假设就不成立,后面全部推错了。”

  刘泽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这是最新的前沿理论!”

  “你们这些只知道死读书的学生,根本不理解其中的深意……”

  话说到一半,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隔着屏幕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噗.....咕噜咕噜.....”

  不到三秒钟,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以讲台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他一手捂着肚子,一边狼狈地往侧门跑。

  每跑一步,身后就跟着一串不可描述的气味和声响。

  “人老了,哪里都松。”有人在后排大声喊了一句。

  我看着手机里录下的画面,慢慢地笑了。

  2

  那天之后,刘泽成了整个学校的笑柄。

  他回到家时,裤子没了,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渍。

  “怎么了?”我问。

  他吼起来:

  “我给发消息让你给我送裤子吗,你为什么不去?”

  我疑惑道:

  “你忘了,我耳背,听不见消息声,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噎了一下:

  “我......”又气急败坏道:“从今天开始,你的生活费没有了,就当给你的教训”

  我笑了笑,没做声。

  我依然顺从地照顾他。

  但在的日常饮食中,那些泻药,从未间断。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开始频繁地在各种场合出事故。

  系里的日常组会,他讲着讲着突然脸色一变,丢下一句大家先讨论就往厕所跑。

  上课时,他中途突然起身离开,回来的时候刚坐下又弹起来,反反复复,砰砰作响。

  甚至和老王头下着棋,突然就往回跑,可到底还是没跑赢,整个小区都看见了。

  不少人明里暗里,暗示我让他穿上老人纸尿裤。

  说是世风日下,堂堂大学教授不能整天被狗围着、追着要饭吃。

  不仅如此,他不再让修改那些稿件错别字。

  他坚定认为那天出丑一定是我文盲妻子坏了文章的风水。

  于是,他亲自上阵。

  而比憋不住更致命的,是他在讲台上越来越频繁的错误。

  有一次我路过他的书房,听见他在对着PPT练习。

  一道公式翻来覆去说了六遍,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他嘴里嘟囔:

  “怎么回事,明明以前张嘴就来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知道。

  从前他每次重要的教案、讲稿,我都会在他睡着之后替他梳理一遍。

  把逻辑理顺,把容易卡壳的地方标记出来,在旁边写上快速记忆的线索。

  他觉得是自己记性好。

  从来不知道他的每一个精彩课堂背后,都有一个初中生坐在昏暗的台灯下,一页一页地替他把关。

  现在我不替他兜底了。

  那个在讲台上结结巴巴、逻辑混乱的人,才是真实的他。

  学生们更是肆意嘲笑。

  “这么低级的错误,本科生都不会犯吧?”

  “括约肌兜不住,基本的算法也记不住”

  一个月后,院长找他谈了话。

  学生们联合向学院投诉,他的课被停了。

  同时,刘泽负责项目经费被冻结,带博士生的资格也面临被取消的风险。

  他引以为傲的教授光环,正在一点点崩塌。

  在这样的身体和身心的双重折磨下。

  他越发地暴躁、易怒,也越发地需要慰藉。

  李铃,那个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那个为了抢夺我的保送名额而配合他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女人,成了他最后的避风港。

  我看着他每天抱着手机偷偷摸摸地发信息。

  看着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急色。

  我黑进了他的微信,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但足够拼出完整的画面。

  李铃说她在国外过得不好,老公和她离婚了。

  听说刘泽现在是教授,还是一表人才。

  刘泽说她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学校里的女神。

  我冷眼看着他们约定在今晚,去市中心那家昂贵的五星级酒店探讨学术。

  3

  晚上八点,我站在了酒店情侣套房的门外。

  我的身后,站着刘泽名下所有学生,以及两位与刘泽不对付的学院副院长。

  他们是我叫来的。

  我告诉他们,刘泽在酒店突发急性心脏病,手里握着核心项目资料,需要他们立刻赶来抢救数据。

  走廊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神情紧张。

  一个年轻的博士生焦急地问我:

  “师母,老师他没事吧?怎么会突然在酒店……”

  我做出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

  “不知道,他电话一直不接。”

  “大家准备好,门一开我们就冲进去救人。”

  “滴”的一声。

  我推开了门。

  没有心脏病发的急救现场。

  房间里烛光摇曳,桌上还有半瓶红酒,床上的两个人同时扭过头来。

  空气静止了一秒。

  我身后的学生们什么都看见了。

  “老师!”冲在最前面的博士生喊道。

  李铃尖叫一声去抓毯子,刘泽手忙脚乱地想遮住自己。

  毯子就一条,两个人扯来扯去,谁也遮不全。

  两坨白花花的肉暴露在灯下,露出层层叠叠的褶子。

  我站在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和震惊。

  在刘泽的日记里,李铃是那个十八岁时穿着白裙子、笑颜如花的白月光。

  可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她胖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肚子上的赘肉堆积着。

  哪怕拉起被子也遮不住那粗壮的腰肢。

  她的脸上厚厚的粉底和汗水糊成了一团,又丑又难看。

  鼻孔里还探出几根没修剪的鼻毛。

  我又转头看向刘泽。

  因为连续几周的腹泻折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

  肋骨下的肚皮松松垮垮地垂着,整个人像一只脱水又发皱的老丝瓜。

  不仅如此,因为过度惊吓。

  那股熟悉的臭味再次从被窝里弥漫开来。

  他又没憋住。

  一只干瘪的病鸡,配上一头肥硕的母猪。

  我看着这滑稽又恶心的一幕。

  脑海里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刘泽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怎么下得去这个嘴的?”

  副院长的脸都气绿了:

  “刘泽!你伤风败俗!简直是学术界的败类!”

  学生们纷纷掏出了手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

  像在拍案发现场。

  某种意义上,这也确实是案发现场。

  刘泽试图解释:

  “江舒,你带他们来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笑了,笑得畅快淋漓。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样的笑容。

  三十年了,我在他面前永远是低着头的样子。

  “刘泽,这三十年把我当傻子一样,很快活吧?”

  他惊恐道:

  “江舒,你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顿:

  “保送名额、举报信、照片、开除.......还需要我往下说吗?”

  刘泽彻底害怕了。

  “你……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居高临下:

  “这三十年的债,我们一桩一桩,慢慢清算。”

  我看着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刘泽,转身向门外走去。

  三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我说过,账,要一笔笔算。

  这只是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手边那本日记本。

  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三十年没有按下过的号码。

  “张老师,是我,江舒。”

  “我想问一下当年那封表白信还有存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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